乐芙兰转回头来看他。
瞧见他愈加黑下来的脸,她把回忆与那仅有的一点笑意一同从脸上抹去,重新正过身子对着他。
她的语调变得冷静而正式。
“你的想法,你的策略,你的准备,可以说很不错。”
“劝诱她不要亲自进入遗迹,让那个叫希维尔的女人守在外围,自己带队走在最前面。”
“如果一切顺利,你确实可以把这座遗迹里的东西永远封在地下,让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一堆不值钱的碎石。”
她停顿了一拍。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卷起她的袍角和发梢。
“但你似乎完全没想到来自于这片沙漠之外的变故。”
“它来自于北方,来自于渴望反转失利的索莱安娜,来自于——”她微微抬起下巴,紫黑色的嘴唇轻轻张合,“我。”
“我看到你做的那些动作了。”
“你不想要那个有着沙漠帝国之血的女孩参与进来,隐晦的手段,却是过于明显的意图。我看得很清楚。”
她微微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她的表情依旧淡然。
“唉。虽然飞升者的奥秘封藏之所已经找到,可我也并不知晓下面到底是何种情况。”
“它是如达尔莫平原露天的黑石矿藏,随手可掘……还是说,是一个需要密匙解锁的宝箱呢。”
最后半句话让亚兰的眉头紧紧皱起来。
他咬住了后槽牙,把匕首柄握得更紧了。
密匙。
他知道的一些事,自然而然是被猜测到了。
乐芙兰昂起头,再度把视线投向远方那片空旷的沙海。
沙丘线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天与地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灰黄。
她的声音轻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听众讲话。
“总得趁着工具齐备的时候去试试。”
然后她重新转向亚兰。
那双淡紫色眼影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所以,我很抱歉,亲爱的。”
她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张开。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柄法杖凭空浮现在她的手掌之中。
杖身由某种深色的金属打造,表面刻满了极细的螺旋纹路。
杖头的猩红三角魔晶上雕刻着向内卷曲的漩涡,一层一层地旋进去,旋进晶体的最深处,像是黑夜里绽放的玫瑰,又像是凝固的血滴。
她握着法杖,杖尾轻轻落在沙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法杖立在她身侧,杖头的红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极淡的暗影。
“我对你施释用了巫术。一些深层精神的暗示,还有一些寄生形式的魔力炸弹。”她的语调平淡,像是在解释一道菜的烹饪步骤,“嗯,你引导着所有人走往遗迹那头,然后——”
她的手张开。
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弹,那动作像是在放飞一只蝴蝶。
“所有人都顺利地进入到了遗迹中,就是这样。”紫黑色的唇角往上弯了一弯,然后缓缓收回。
乐芙兰把法杖往沙地里轻轻一顿,杖尾陷进沙层。
她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风沙从两个人之间刮过去,卷起她的袍角和发梢。
她一般是话不多的。也很久没有这样话多了。
能够这样漫谈的对象,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也不过是一掌之数。
最早要追溯到那个跌入冥府的暴君,最近的是索莱安娜,在之前的一些夜晚,她总是有很多问题要问,而最经常的,则是弗拉基米尔。
他和她有太多可以聊的东西,比如血巫术,比如贵族们的风向。
她今天说了这么多,自然是出于有所需求。
释放善意,得到回报。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乐芙兰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看向亚兰。
亚兰维系着心平气和的表情。
他的嘴唇没有抿紧,眉头没有皱起,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得平稳。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曾经有这样一个幽默段子。
拥有足够涵养的人能够心平气和地跟别人说话,而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则是能让人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
他现在的情况自然是后者。
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借着调整站姿的动作,自然地侧过身子,把左半身往后退了半寸。
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站久了换条腿撑着,但在这个角度,他的身体刚好挡住了乐芙兰看向他左手的视线。
他的余光扫在自己的左手上。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从指尖到手腕,肤色正在微微泛着极淡的白色光泽,是石质的灰白,在袖口的遮掩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在心里细细感受。
果然正如他所想。
在被释用过巫术之后,那些深层精神的暗示,那些寄生形式的魔力炸弹,左手自动吸纳了相应的魔力残余。
现在掌心里充盈着从未有过的饱满感,魔力盈满如注。
或许——
他眼神闪烁,目光落在对面乐芙兰那张淡然的脸上。
或许可以利用这个。她不知道他有这只手。
她应该不知道他能吸收魔力,能复现魔法。
所以如果时机把握得当,如果能在她露出破绽的一瞬间……
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动了一下。
乐芙兰的眼皮都没有抬。
她只是微微转身,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淡紫色的眼影在日光的映照下晃动了一下,垂下的眼眸透出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左手上。
那个眼神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甚至算不上审视。
只是很平淡地、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经了解得很清楚的东西那样,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方那片空旷的沙海。
差距太大了。亚兰在心中叹了口气。
左手的亮色在瞬间隐去,肤色恢复了正常的棕褐。
他把手从背后收回来,重新放回腿侧。
乐芙兰并没有让这样的沉默延续下去。
或许是因为太过无聊,或许是她来了兴致,亦或许是她希望通过交谈来得到什么。
她再度开口,这次的话题放在了亚兰身上。
“你自认为得心应手,尽在掌握。”她说,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审阅过的报告,“你觉得自己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