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血脉者不要亲自进入遗迹,让最信得过的人守在外围,自己带队走在最前面……如果一切顺利,飞升者的秘密将永远埋在黄沙之下,没有人会再找到它。”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看着他,“但你所算好的每一步,都存在着瑕疵。”
亚兰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自然不是笑,而是在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之后给面子的反应。
他开口,语调里带着绝对故意的嘲讽。
“难道苍白女士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全是神机妙算、滴水不漏吗?没出现过任何的差错,对于一切尽在掌握。”
靠北,笨蛋“点子王”还搁这儿装上了。
乐芙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因为这句带着刺的反问而表现出任何不悦。
她只是把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一挥。
一只金色的桂冠出现在她的手中。
那是一顶由纯金打造的头冠,细长的茎枝相互交错编织成环状,每一处交叠都严丝合缝。
精致的叶片铺展在茎枝之上,叶脉被雕刻得纤毫毕现,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枝条上摘下来的真叶,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在沙漠炽热的空气中,桂冠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把日光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金线。
它美丽得近乎不真实,让人几乎忘记它是一件死物。
乐芙兰低下头,手指在桂冠的叶片上轻轻抚过。
她的语调比之前更轻缓了几分。
“在辽阔无垠的守望者之海上,有着一座美丽的岛屿,温暖的洋流环绕四周,充裕的资源孕育着一个富饶强盛的王国。”
“那里的土地肥沃得能一年三熟,港口停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
“宫殿用最好的白石砌成,穹顶上镶着从遥远东方运来的青金石。”
“它的名字叫做,卡玛维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停在桂冠最中央的那片叶子上。
“这座远在海上的乐土,没有任何外敌能够跨越汪洋威胁到它。”
“岛上居民世代安居,王国在平稳中延续了一代又一代。”
“那些偶尔发生的阴谋与刺杀,在这个庞大而富庶的王国面前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波。”
“这样的王国,按理说应该在国王的平稳更迭之下永续长存。”
“然而。”
她把桂冠往上托了托。
“那任国王是一位年轻而骄傲的君主。”
“他拥有一切,广袤的国土,忠诚的军队,臣民的爱戴,还有一位美丽的王后。”
“他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以为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无法掌控的。”
“然后他失去了他的妻子。为了让爱人重新回到身边,他倾尽了一切。”
“国库的金币被掏空,用来赏赐任何自称有办法的术士。王国的军队被派往世界各地,搜寻传说中的魔法与神器。”
她的语调放慢了几分,将难以被常人所知晓故事娓娓道来。
“一种别样的心情在他心中汇聚膨胀。”
“那不仅仅是悲伤。那是一种混合了悲伤、不甘与绝对自信的狂热。”
“他自认为能够做到。做到命运不允的,任何人都不会认为能够成功的事情。”
“他不作深思,不听劝谏。所有劝他收手的人,都被他当成了阻碍。”
乐芙兰将手中的桂冠往上托了托,让它在日光中更加耀眼地闪烁。
金色的光芒铺在她的脸上,把她淡紫色的眼影染成了暖金。
“光芒蒙蔽所有,正如它的名字——狂妄。”
她的手指在桂冠边缘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这顶桂冠,便是那任国王在加冕时戴在头上的,后来它流落到我的合伙人手中,又被他当作一件小礼物转赠给了我。”
亚兰看着那顶桂冠,又看着乐芙兰。
“干嘛跟我说这个。”
乐芙兰淡然一笑,把桂冠重新收入袖中,隐没不见。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
亚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老阴谋家也会搞这样的幽你一默。
乐芙兰收起桂冠之后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但语调依旧随和。
“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滴水不漏地算到一切,我也不例外。”她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越多的尝试,就会出现越多的失误。”
她看向亚兰。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
那只手虽然已经放回了腿侧,但手指仍然时不时地往遗迹方向微微张开又握紧。
他的视线也每隔几拍就不自觉地往那边飘过去一次。
“可别失态。”她说,语调平静,“在谋划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怎样的后果,以及你能否承受这些后果。”
“所以千万不要想得太满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淡金色的眼眸中映照着接天彻地的沙海。
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回。
一把刻印不息之风、斩却残骨烂血的巨剑,那个剑客最后还是从她的掌心里滑了出去。
还有一次,某种能够操演金属的驭铁之法,也同样是在最后功亏一篑。
当然还有其他许多……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气欠佳。
不过,这所有都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谁说那些失去的不会再回到手中呢?
沙尘如同帷幕自远方吹拂而来。
被西斜的日光染成了浑浊的黄色,像一场无声无息的暴雨散落大地。
整片天空都被沙尘染成了灰黄,太阳在沙幕后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斑。
空气里的沙粒密度骤然增大,每吸一口气都能尝到泥土的苦涩味。
亚兰眯起眼睛,把防沙巾往上拉了拉。
虽然面前有些人让他发自本能地抗拒和厌恶,但说的的确不无道理。
他想着自己的确是有些狂妄。
他的狂妄藏在更深处,藏在骨子里。
他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做的一切。
即便是最潦倒的时候,窝在沙墙后面挨饿,被中间人坑得连住旅店的钱都凑不出,他也从没有真正觉得自己属于这个世界。
他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人,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见识。
这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让他始终有一种漠然地俯瞰这个世界的视角。
即便在吃过苦头之后学会了弯腰,即便在理性思考中对那些超越凡人的强大存在保持着一些敬畏,即便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养成了足够谨慎的习惯,但那种俯瞰的姿态始终都没有被真正抹去过。
从世界之外带来,根植于灵魂深处的轻慢与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