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段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通道,所有人都在那片开阔的空间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座恢弘壮阔的门,目测至少有十丈高,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纹样。
纹样不是之前石壁上那种叙事的浮雕,而是纯粹的几何图案,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
在火把和辉石的光芒中那些纹样明明灭灭,像是还在按照某种古老的节奏缓慢地呼吸。
门柱用的是整块的石料,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石门紧闭着,两扇门之间的中缝细得连刀尖都插不进去。
它是斜着立在那里的。
门柱与地面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倾斜角度,门楣的一侧已经陷入了上方的穹顶里。
与其说它本来就建在这里,不如说它是从更高的地方沉降跌落下来的,在跌落中奇迹般地保持了完整。
它曾经应该立在地面之上,属于某座如今早已不复存在的宏伟建筑,然后在某场灾难中连同整座城市一起沉入了地下。
在门的正前方立着一尊娇小的蛇形石像。
和之前见过的那些石兽和石卫士相比,这尊石像显得过于粗糙。
它的形体抽象,仅仅能分辨出是盘绕起来的蛇形,表面没有精心雕刻的鳞片纹路,也没有发光的魔法刻痕,只是用最简略的线条勾勒出了蛇的轮廓。
仿佛是某个学徒工匠用来练手的习作,或者是根本就没打算让它动起来的纯粹装饰。
它的侧后方是两堵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纹饰和绘卷。
而那座宏伟的大门就插在两堵石壁的正中间,与石壁接洽的部分已经粉碎成了齑粉,碎屑散落在门柱周围的地面上,被火把的光芒映出细碎的反光。
卡西奥佩娅走到石像前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石壁,又看了一眼大门,然后转向希维尔。
“这里应该是地上王国的城门落到了地下,这座遗迹既是古老的废墟,也是地下的陵墓。”
她的声音压不住那种兴奋。
虽然表情依旧是克制的,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手指也在身侧无意识地搓动着。
“哦。”希维尔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她不是很懂这些。
不管是恕瑞玛,还是那些后续打着古老帝国名号建立起来的王国、城邦,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了沙子。
国王们来来去去,留下的只有废墟、残骸……还有与这些相关的金币。
她一边走一边排查着周遭的情况,确认没有潜在的陷阱和松动的石板。
然后她走到石壁边,瞧见有诺克萨斯士兵在附近守着,便放心地仰起头,看起了石壁上的刻绘。
石壁上雕刻的内容与之前那块残损的石碑一脉相承,但规模更加宏大。
整面石壁被分成若干个横向的叙事区域,从最上方开始,每一层都讲述着不同的故事。
在最上层的刻绘中,那些人身兽首的巨人再次出现。
他们不再是列队行军的姿态,而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圆盘之前,双臂高举,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那个圆盘占据了画面的正中央,从圆盘的边缘放射出无数道笔直的光线,每一道光线都直接刻入了石壁表面,线条极深,在辉石的映照下仿佛还在隐隐发光。
兽首巨人们的面孔在光芒中显得既威严又虔诚。
下一层刻绘中,圆盘的光芒笼罩了整个画面。
在这万丈光芒之中,那些兽首的巨人正在崩塌。
他们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碎裂,石块从他们的肩膀、手臂、头颅上崩裂开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
碎裂的石块在空中飞散,每一块都带着细密的刻痕。
再往下的画面更加混乱。
石台正在坍塌。高台边缘有无数小小的人形,他们的身形比兽首巨人小得多,只是密密麻麻的细小人影。
他们从高台的边缘往下落,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双手在空中乱抓,有的紧紧抱住身边的人,有的已经头朝下坠落。
有一个小人影正试图往高台上爬,手已经搭在了台沿上,但头顶上炽热的光芒让他动不得一步。
在画面的最下层,一团蓝色的光团在崩裂的碎石中膨胀开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在石壁上被刻成了无数交错的弧线和漩涡。
所有人都在坠落,所有建筑都在崩塌,只有那团蓝光在膨胀中似乎变得越来越亮,亮到连雕刻它的石壁本身都被它的光芒吞没了边缘。
希维尔仰着头,目光从最上层的仪式一直看到最下层的崩塌。
她之前见过石碑上那些兽首武士接受跪拜的场面,但这里刻的东西完全不同。
那些兽首的巨人不再是无敌的征服者。
他们自身也在崩坏,和他们脚下的城市、和他们曾经接受跪拜的高台一起,被某种从内部释放出来的力量撕碎。
整面石壁上没有任何胜利者,只有崩塌本身。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下层那团蓝色的光团上,心想那大概就是这一切崩塌的源头。
某种被释放出来的东西,某种不该被碰触的力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认识这个结局。所有那些曾经辉煌、不可一世,被无数人匍匐跪拜的东西,最终都会碎成沙子。
另一边,卡西奥佩娅在门前观察那尊蛇形石像。
这尊石像虽然粗糙,但它的位置太过特殊。
它就在城门的正前方,正对着两扇巨大石门之间的中缝,不偏不倚,像是被刻意安放在那里的。
她绕到石像背后蹲下身,查看石像的底座。
在石像身后的底座边缘,她发现了一个凹坑。
这个凹坑的边缘光滑而规整,明显不是自然碎裂造成的。
凹坑的形状不是标准的圆形,而是有着若干块向外延伸的缺口,似乎能够安置进某个外形与之匹配的特定物品。
她伸出手指在凹坑的边缘轻轻摸了一圈。
那些缺口的形状在她脑海中自动拼接,拼接出一个她似乎见过的轮廓。
她眯起了眼睛,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
“……遗迹的钥匙。”
她扶着石像缓缓站起身,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像的头顶,看向那扇紧闭的巨大石门。
石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没有任何锁孔,没有任何可以推拉的地方,只有整面光滑的石壁,以及门楣上那些沉默的铭文。
她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掠过。
那个女人腰间挂着的那把武器。
不会错。
那些缺口的位置,弧度,彼此之间的距离,恰好和那把十字刃折叠时的外形轮廓吻合。
是这样吗?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的机会。
而拥有那把武器的人,现在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仰着头看着石壁上的刻绘,全神贯注,入迷至极,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心底翻腾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某种难以直视的厌憎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
潜藏的忍耐,压抑的不甘……
她看向了希维尔。
那些沙粒般的精怪所勾画摹绘的崩塌衰落之景让希维尔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
她站在石壁前,仰着头,火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十字刃环柄上轻轻摩挲着,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那些古老的图景之中。
卡西奥佩娅在不知不觉间拿出了她的短刃。
她的眼神,在身后远处火把摇曳的光芒中闪烁不定。
-
太阳沉到了沙丘线以下。西边天际最后那抹橙红正被深紫色一寸一寸地吞没,沙地上被晒了一整个白天的热气开始迅速散失。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漠入夜后特有的干冷,卷着细沙打在帐篷篷布上簌簌作响。
这片空地上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
乐芙兰的法杖仍立在身侧,杖头的猩红魔晶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像一颗还在缓慢跳动的暗红色心脏。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袍角,动作随意而优雅,然后抬起眼看向亚兰。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亚兰把目光从远处那片被碎石封死的遗迹入口硬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