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的脚步越来越快。
脑海中那枚刻印的温度越来越烫,不再是最初那种若有若无的温热,而是变成了近乎灼烧的刺痛,随着他每一次靠近正确的岔路口而加剧。
他穿过断壁残垣,穿过倒伏在地的石像残骸,穿过那些被永远凝固在冲锋姿态里的诺克萨斯士兵。
他们的表情还停留在挥舞武器的那一刻,嘴巴张开,眼神坚毅,却永远无法将那一剑劈下去了。
他越过了他们,跟着刻印的指引,环顾四周寻找起来。
-
最深层的地下。
封印破除的轰鸣已经过去了。
那扇巨门重新陷入了沉默。
门缝中曾迸发的金色光芒已经消散,只留下石壁上还在隐隐发光的铭文,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那些无人能读懂的故事。
空间里安静得近乎神圣,连碎石从穹顶上偶尔剥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之前被金光和魔力风暴席卷过的空气正在缓缓沉淀,带着一股类似雷暴过后的清冽气味。
在这片几乎绝对的寂静中,一个身影从更深处走了出来。
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形体像是被沙粒拼凑起来的,每一粒沙都是他残存肉身的一部分,却无法真正凝聚成血肉。
是会移动的有形尘埃,借着最后的些许意志勉强维系着人形的轮廓。
他的四肢粗具形状,褴褛而存在微弱魔力的衣物像是布条圈圈裹缠着,边缘不断有沙粒簌簌滑落,落在石板上,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拉回体内。
头颅是一个模糊的椭圆形,勉强能分辨出眼窝和嘴部的凹陷,但没有任何五官。
他走得很慢,步伐踉跄跛行,每迈出一步,脚底的沙粒就会松散开来,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沙痕,然后又被拉回去,重新勉强凝聚成脚的形状。
刚苏醒的他还有些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记得自己曾经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脚下是白玉铺成的祭坛,头顶是熊熊燃烧的太阳圆盘。
他记得自己伸出了手,想要触碰那轮永恒的光芒。
然后有人推了他。
非常熟悉的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用力一推。
他从祭坛上坠落,头顶的太阳圆盘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在那之后的事情,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时间感,没有方向感,只是在这片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不知多久。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姑娘倒在地上,后背一道恶毒的刀伤。
血液已经在她身下铺成了暗红色的圆盘,沿着石板地面上那些细密的凹壑扩散,填满了那些线条流畅的古老图案。
最外层的圆向外延伸出无数笔直的条纹,内里的小圆纹路驳杂而锐利,所有的凹壑都被她的血盈满,在微光中泛着暗沉的红。
他站住了。
他看着她散乱在石板上的黑发,一缕一缕地浸在血泊中。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仍然紧紧抿着的嘴唇,嘴角还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沫。
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脸庞,颧骨上蹭着灰白的粉末,额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那张脸的轮廓,那个眉骨的弧度,那个下颌的线条,那个即使在失去意识后仍然倔强地绷紧的下巴。
他不认识她,叫不出她的名字,甚至无法确认她是否真的与他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依稀觉得这张面孔上带着自己血脉的特征。
那是一种高于记忆的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共鸣,是连死亡和遗忘都无法抹去的最后一缕牵绊。
一切思绪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那些曾经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宏大图景,统治,征服,不朽的霸业,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曾经追求过什么。
但他记得一件事。
他不能让这个姑娘死在这里。
他用那双由沙粒勉强凝聚成的手托起了她。
每一次用力,手指都会松散开来,沙粒从指缝中簌簌滑落,但他又咬着牙将它们重新聚拢。
沙粒从他的手臂上不断剥落,落在她的衣襟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身下那片暗红色的血泊中。
他就那样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沙化的肩头,后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液穿透他沙粒构成的身体,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身后的石板上。
他转过身,朝着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方向走去。
那里曾经有一片绿洲,在帝国最辉煌的年代,它的名字叫做黎明。
他太脆弱,所以他走了很久。
穿过崩塌的通道,沙粒构成的脚掌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会剥落一小片沙尘。
他越过了倒伏的石柱,那些曾经雕刻着历代帝王功绩的巨大石柱如今横七竖八地躺在通道中。
他的沙粒之躯在每一步中都在不断崩落又重组,每走一段路,他都要停下来重新凝聚一下自己的双腿,然后继续往前。
然后他到了。
那是一片被石壁环绕的盆地。
地面铺着曾经是白色的石板,经历了千年的风沙侵蚀,如今已经变成了暗沉的灰黄。
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纹饰,大部分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植物的藤蔓和叶片。
在盆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已经彻底干涸的泉眼。石砌的泉台早已龟裂,裂纹中填满了千年积攒的沙尘。
泉台周围的石渠也早已干涸,渠底的白色石板被风沙打磨得粗糙不堪。
这里是黎明绿洲的遗迹,是帝国曾经最神圣的治愈之地。
传说这里的泉水能治愈一切伤病,能让濒死之人重新睁开眼睛。
如今它只是一片沉默的废墟,连一滴水都没有。
但他没有停下。
他抱着怀中的姑娘,一步一步地朝那座干涸的泉眼走去。
当他那只由沙粒构成,还在不断簌簌掉落的脚踏上泉台边缘的龟裂石板时,水从裂缝中喷涌了出来。
清澈的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泉水,从每一道干涸的裂隙中同时涌出。
它们在石板的凹槽中汇聚,沿着石渠的古老水道流淌,在盆地的最低处注满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每靠近一步,泉水就涌出得更多,水位就涨得更高。
当他的另一只脚也踏上泉台时,整座泉眼仿佛被重新点燃了生命,水柱从泉台正中央的泉口中冲天而起,在黑暗中绽放成一朵由淡蓝色微光组成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