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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尊严与心的不允

亚兰脑海中隐隐发烫的红底黑色玫瑰印记在为他指引方向。

那枚刻印并不像真实伤口那样疼痛,但在转弯处它会更烫一些,在岔路口它会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发热,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热的针尖隔着皮肤轻轻点。

他跟着这股热度越过诸多倒在地上被簌簌落下的沙尘掩埋大半的死尸。

有劳工,粗布衫被沙尘灌得鼓鼓囊囊。

有诺克萨斯士兵,红黑色的盔甲半埋在碎石里。

还有几个穿着佣兵皮甲的身体蜷缩在墙角,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他的心往下一沉,脚步没有任何放缓。

越往下走,震动反倒不那么剧烈了。

更深处的地层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之后已经稳定了许多。

火把早已全部熄灭,辉石也在魔力冲击下碎成了毫无光泽的残片,只有他左手残留的魔力光尘提供着微弱的照明,在他周围几尺的范围内铺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

他在这里看到了她。

卡西奥佩娅从一处拐角转了出来,一只手扶着墙壁,身体踉踉跄跄地往前挪。

墙壁在震动中布满了裂纹,碎石不断从她手下脱落,再也无法支撑她的重量。

她的手在墙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往侧面一歪,膝盖想撑住却没撑住,整个人摔在石板地上。

她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双臂用力撑着上身,肩膀在发抖,手肘在石板上蹭出了好几道血痕。

但腰以下的部位完全不听使唤。

她的双腿拖在身后,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拖痕,裙摆早已被石粉和血渍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用手肘和手掌撑着地面往前匍匐,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呼吸粗重而急促。

曾经某个暧昧的夜里,在帐篷的昏暗中,他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此刻一语成谶。

他说,别胡闹,小心这只脚也伤到走不了路,到时候你就只能像只沙蝰一样在地上爬。

现在她真的在地上爬了。

而那对话当中她所期望的是……

会有人背着她。

亚兰走到她身边,站定。

他没有蹲下,没有伸手,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的靴子落在她视野边缘的石板地上,鞋尖沾满了灰白色的石粉和干涸的血渍。

她停止了爬动,双手撑在地面上,垂着头大口喘息。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侧,肩胛骨在深色便装下剧烈起伏。

卡西奥佩娅抬起头。

她脸上满是石粉和干涸的血痕,额角之前蹭破的那块伤口重新裂开了,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眼角因为痛苦而不断抽搐,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道血口。

她的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认出了站在她面前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声音沙哑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亚兰……下面遭遇了陷阱,希维尔她……没能撑住。我也被石像的毒液喷中了,腿已经走不了。”

“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盯着卡西奥佩娅,亚兰的语气没有起伏。

“事情还是变成了这样。”

卡西奥佩娅昂起的头注视着亚兰的脸。

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他,睫毛上沾着的石粉让她的视野一直模糊不清,但她还是看清了。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单纯的愤怒,也没有太过悲伤,是一种混合着难过和某些说不上来的其他情绪。

她读懂了那个表情。

他知道了。

他可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就是做出了合理而准确的推断。

她现在所构造的谎言,在她自己的惨状和她自认为真诚语调下已经足够以假乱真的话语,但在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前面连一层面纱都不是。

嗯,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他很了解自己。

就算是全须全尾、做出万全准备,自己也没办法用谎言瞒过他的。

真是个蠢货啊,自己。

傲气冲天,不可一世,自鸣得意的以为一切如自己所想所愿……

如果有可能的话——

不,已经没有反省的机会了。

她低下头,不愿意再与他对视。

她的手指在石板上慢慢收紧,指甲抠进了石缝里。

“抱歉。”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刚才更哑了。

“我的尊严不允许我将东西与他人共有,我的心也不允许我两手空空地回去。”

“我该怎么办?我只能这么办!”

她抬起头,脸上沾着石粉和血,泪痕将石粉冲刷出两道细沟。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惨然的笑容。

“现在,你要杀了我吗?”

柔媚的皮相下是傲慢的骨,即便是这个时候,她也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亚兰没有再去看她,也没有回答她。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脚,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在他迈步之时,便有一个用严实兜帽遮掩面容的诺克萨斯士兵,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那个士兵的步伐沉稳,身上没有任何灰尘,盔甲光洁如新,和这片正在崩塌的废墟格格不入。

他,或者说是她,越过了亚兰,与他擦身而过。

兜帽下隐约透出的目光没有看向亚兰,只是沉默地弯下腰,伸出双手,将匍匐在地的卡西奥佩娅搀扶起来。

卡西奥佩娅被扶着站了起来,双腿仍然毫无知觉地拖在地上。

她的手搭在士兵的肩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隔着士兵的肩膀看着亚兰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的背影在她模糊的视界中缩小成一个暗色的轮廓,被魔力光尘的微光勾勒出边缘。

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士兵搀扶着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条通道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沉默的黑暗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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