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的话还在继续。
“但你一定要想清楚。”
“因为一旦确定了想要实现的愿景,你就会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不会回头,不会拐弯。”
“我太了解你了,你虽然会在大事小情上听我的,但绝对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希望你现在能听到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不要因为任何人的压力,包括他,也包括我,去选一条你自己其实并不想走的路。”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你应该要的,不是别人希望你有的,是你自己心里最深处那个,告诉我。”
是平静的生活,还是……
阿兹尔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深沉而厚重,没有因为希维尔刚才的反驳而改变语调,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帝王的笃定。
“破除封印,唤醒沉睡在沙中的一切,这就是你的宿命。”
“你的血将你带到了这里,你的血填满了太阳圆盘的凹痕,你的血打开了那扇千年未曾开启的城门。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金色的手甲撑在桌面上,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半张桌子。
“你或许现在还不太清楚你身负的血意味着什么,但总有一日你会知道!”
“那是你真正的使命,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你承担!包括你的……”他瞥过亚兰,带着不满,“哼,爱人。”
“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你所谓的难以割舍的曾经,已经截然不同。”
“你需要明白你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希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任何人。
她沉默着,双手放在桌面上。
她的左手边是蹲在她身侧的亚兰,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她的对面是那位站起身来的皇帝,金色的羽冠在太阳圆盘的光芒中展开如一轮燃烧的扇面。
她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重新落回自己的手背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让这些话语在脑子里找到各自的位置。
然后她缓缓呼出。
“我……”
-
“你确定对自己的选择不后悔?”
在沙漠寂静的夜里,亚兰的呼吸声显得有些厚重。
每走一步,靴底踩进松软的沙层,身体微微前倾,背上那个人的重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颠簸。
希维尔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胸口贴在他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转动脑袋,视线越过他的后背,看向远处那片被太阳圆盘的光芒映成金色的沙丘线。
身后的黄金之城还矗立在地平线上,高耸的方尖碑和层叠的神庙在光芒中勾勒出让人失神的轮廓,太阳圆盘悬浮在城市正上方,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奇异色调。
那座城太亮了,亮到他们走了这么久,脚下的沙地还映着它的光。
“确定。”希维尔说,语气平静。
她停顿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
她的嘴唇贴着他脖颈的皮肤,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侧。
“在祭坛上的时候,我确实想了很多,那个人所说的那些事太大了,大到我连从哪开始想都不知道。”
“光复一个灭亡了千年的帝国,复仇一个造成一个强盛帝国毁灭的魔法拥有者,这些句子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别扭。”
“唉。”她把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如果我答应了那个皇帝,我就得跟以前习惯的一切分道扬镳……我不想,我还没有那种心理准备。”
她说到这里,语调里多了一丝不快。
“还有,那位复活的皇帝让我感觉有些不高兴。你瞧瞧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他说的那些话,他管你叫奴隶。”
“在他眼里,你连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的资格都没有,我可不觉得,你是我一直依赖的人,你比我强太多了。我能离开你吗?”
亚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托着她腿弯的手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些。
“所以我选了能让你跟着的那条路。”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亚兰沉默着走了几步。
他的靴子在沙地上踩出一串均匀的凹坑,每一个都陷得比平时更深。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你说,等你老了以后,坐在篝火边上,会不会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有机会当一个帝国的女皇,然后后悔得把水袋扔进火里。”
希维尔在他背上轻轻哼了一声。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王座,古老的帝国横跨大陆东西,权势让所有人都崇敬,财富让所有人都渴望,”亚兰偏过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这些东西,你以前做梦都梦不到。”
“我做梦确实没梦到过这些。”希维尔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用下巴抵着他的肩头,“我做过的最大的美梦,也不过是捡到一张没人要的城契,一整个城市的税钱和士兵,全归我一个人管。”
“那你倒是挺容易满足的。”
“不是满足,是想象力有限。”她用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敲了一下,“我见识短浅,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排场,所以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语调从刚才的轻松中微微沉下来半分。
“我明白另一件事,想得到某些东西,总得付出什么,那么代价是什么呢,亚兰?”
“愿景越是美好,代价就越是沉重。”她用手指在他肩胛骨之间画了一个小圈。
“你倒是想得明白。”亚兰说。
“也没多想。”希维尔把画圈的手指停了,重新环住他的脖颈,“就是觉得他说的那些,光复帝国,追杀叛徒,每一件听起来都像是要用一辈子去干的事。”
“我这辈子还剩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时间里我想干什么。所以我就问了问自己,你最想干的事是什么。”
“答案呢。”
“你猜。”
亚兰没有猜。
他只是笑了一下,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过去。
希维尔能感觉到他笑的时候肩膀微微震动,她的下巴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她知道他知道答案。她抬起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笑着,谁也没说破。
又走了一段路。
沙漠在太阳圆盘的余晖中安静地铺展着,沙脊的线条被光芒勾勒得棱角分明,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热浪在蒸腾翻滚。
亚兰背着她稳稳地走着,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但步伐没有任何放缓。
希维尔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环着他脖颈的手臂的位置。
动作很轻,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他偏过头问:“伤口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