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号人,散开之后把整片避风处围得水泄不通。
每一面都有至少三层人墙,最前面是持盾的,中间是握矛的,最后面是弯刀手和标枪手。
他们封死了所有退路,连砂岩上方都有人影晃动,显然是早对这片地形熟悉。
这么多人,这样的组队组成,显然不是寻常的劫掠队。
人群中走出几个显然是头领的人物。
他们的脸上和赤裸的上身覆盖着大面积的刺青,图案是用骨针蘸着矿物颜料刺进去的,颜色在风沙侵蚀下变成了暗沉的靛蓝。
他们的脖颈上挂着用兽骨和敌人牙齿串成的项链,手腕上套着磨得发亮的骨环,有些骨环还带着干涸的血渍。
这几个人站在一起,交换了几个眼神和几句低语,然后各个露出了惊讶甚至是喜悦的神情。
那种惊喜不是猎人发现了猎物,倒像是债主在集市上撞见了欠钱不还的老熟人。
其中一个剃着偏向一侧长辫、另一边完全剃光的壮汉率先开口。
他的笑声沙哑而响亮,穿透了沙虎的低吼和人群的嘈杂。
他朝身后的部众扬了扬下巴,用一种夸张的语调朝着希维尔的方向大喊。
“这不是‘卡萨拉什’吗!”他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沙漠里最近风沙大,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别被吹坏了。”
“安好啊,我们的老朋友!看你这气色,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的目光在希维尔苍白的脸上和靠坐在岩壁上的虚弱姿态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不过今天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以前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砍了那么多颗脑袋,我们可都替你好好记着呢。今天是打算怎么还?”旁边一个脸上刺着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螺旋纹的女头人接过话头。
她的声音比那壮汉更尖,调子里带着一种阴恻恻的快意。
“还什么还,让她慢慢还!现在让她趴在地上,我们从她身上一样一样地讨回来。”
萨恩斯人中爆发出哄笑和起哄。
有人用刀背敲着盾牌,发出嘭嘭嘭的沉闷节奏。
有人举着弯刀在空中挥舞,刀锋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沙虎被这声音刺激得更加狂躁,扯着铁链往前扑腾,拴在项圈上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咔咔的金属摩擦声。
驯兽师们故意松了松手里的链子,让沙虎往前蹿了几步,好让那些弯曲的利齿离猎物更近一些。
那壮汉头人将目光转向了亚兰。他歪着头打量着这个站在希维尔身前的男人,像是在估价一件货物。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比之前更加轻佻。
“小子,这个时候还没认清楚情况吗。对于我最敬爱的‘卡萨拉什’,我们必须给予最高规格的礼遇。”
他把像是在嘴里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头,“她的脚筋,我会一根一根抽出来编成鞭子,挂在旗杆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手指,我会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剥,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手变成白骨,然后她还活着,还睁着眼睛,我就把她送给我的沙虎,让它从她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地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而愉悦,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在亚兰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至于你,小子,你可以选择一个比较舒服的死法。”
“我这个人很公道。你是想钻进沙虎的嘴巴,还是想要吊在我们的旗杆上?两个选择,你挑一个。”
“我的话建议你选前者,痛快或者……它那口牙你也看到了,你可以试着给它挑挑牙齿里面的碎肉,让它舒服了,说不定它就不咬你。”
他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几个头人和身后的几十号人也都跟着笑,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沙虎配合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大嘴里那些弯曲的利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沙虎往前猛地蹿了两步,张开的大嘴里喷出一股腐肉的腥臭。
亚兰叹了口气。
真是冤家路窄。
萨恩斯部族,男人的凶残而野蛮,女人的野蛮而凶残,遇到这些家伙从来不会落个好。
更要命的是,这群人和希维尔之间的仇,比沙海还要深。
“或许我们的运气真的是不太好。”希维尔靠在岩壁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这难道就是拒绝了命运的惩罚。”
“凡事皆有代价,选择有选择的代价,拒绝也有拒绝的代价。”
“每一条道路都会面临不同的困难。”亚兰蹲在她身边,替她把滑到腿边的水袋重新放稳,“当下这个困难,显然比被你拒绝掉的那个要小一些。”
这话说得豁达。
但他心里没说的部分是,其实也差不多。
蝼蚁参与巨象的争斗,和面对一群蝼蚁的围攻,都是个让人挠头的问题。
而眼前的敌人显然也不止于让他们挠头。
他们是想让他们掉头。
他瞥了一眼希维尔。
她还靠着岩壁,脸色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虚汗,后腰上刚愈合的伤口让她连站起来都费力。
她这副样子,别说战斗,连多走几步路都得靠他背着。
可她的眼神还是那种眼神,冷冽,锐利,即使在最虚弱的时候也看不出一丝惧意。
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的时候。
也是萨恩斯人。
打完那一仗,两个人分了从沙匪身上搜出来的金币,有了死人们的驼兽走得更舒服了些。
后来又有髓印集市,他们在那儿又战了一场。
接着是后面她邀请自己加入佣兵团。
再往后就是结伴作战,默契与日俱增。
跟最初两人各战各的不同,有了默契,但却是因为伤势与疲倦而不能愉快地并肩作战。
她后腰上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连站稳都费劲。
他也背着她在这片沙海里走了一整夜,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身体不允许。
“现在可不是回想的时候。”希维尔看他蹲在那里走神,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实在是忍不住。”亚兰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正在逼近的萨恩斯人。
一个头人正在用鞭子抽打着几个走得慢的喽啰,那些磨得雪亮的弯刀在阳光下已经开始发烫。
他需要战斗,而希维尔现在如此虚弱。
那么,这个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捏紧了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