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变得小了许多,火焰不再高高窜起,只是在木柴的缝隙间温柔地舔舐着。
山谷里的黑暗又往近处逼了几分,将火光的边界缩得更小。
亚兰从手边拿起水囊递给塔莉垭,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看到火苗的高度才惊觉时间已经过了好久。
她连忙把膝盖上那排石头一块一块地放回布袋子里,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
“对不起。我真是有些太抑制不住表达的欲望啦,一讲起石头就停不下来,让你们听了这么久。平时在旅途里没人可以说话,能遇到你们这样愿意听的,一下子就……”
她把最后一颗彩石塞进布袋,双手捂住脸搓了搓,把后面的话吞进了掌心里。
“没什么好道歉的。”希维尔说,“你讲的东西挺有意思。”
“真的吗?”
“真的,比他在沙漠里给我讲的那些强多了。”希维尔用拇指朝亚兰的方向偏了偏,“他讲都是些有点让我难以理解,莫名其妙的冷知识。”
亚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一根枯枝丢进火堆。
“谢了,下次你自己给她讲。”
塔莉垭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地斗嘴,抿着嘴笑了。
亚兰把水囊重新搁好,然后开口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们也知道沙漠中的那些变故。”塔莉垭把布袋子的束口系紧,放回行囊旁边,“我很担心家人还有部族人。”
“他们的营地在东南边的丘陵地带,按照现在这个季节,迁移的路线可能离那些往沙漠之中涌去的人潮不算太远,所以我得快些赶过去,希望他们别牵扯进来。”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亚兰和希维尔之间来回看了看。
“你们呢?如果是想要往北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准备些水和干粮。北边的路我走过,知道哪里有水源。”
“我们并没有确切的目的地。”亚兰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枯枝,“只是希望去往一个能够好好修整的地方,最好是有着大型集市的城市,能找到我们团里走散的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再继续多麻烦你一些,跟随着你一同往南吗?”
塔莉垭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那个动作快甩出残影。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说太好了才对!我倒是很想与你们继续结伴呢,一个人走了这么久,能有说得上话的同伴一起走,路程会短很多。”
“那就这么说定了。”希维尔说。
塔莉垭用力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几颗泪花,被她用手指飞快地抹掉。
希维尔看在眼里,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照顾我们辛苦了,快些去休息吧,接下来的守夜我们两个轮流来就好。”
“真的可以吗?”塔莉垭揉着眼睛问。
“我们已经睡了很久了,没关系的。”亚兰说,“去吧。”
塔莉垭没有再推辞。
她抱着自己的行囊走到山壁边一块平整的岩石旁,把长袍裹了裹,蜷缩在岩石和火堆之间那个最温暖的位置。
辫尾那颗蓝色的小石子被她小心地拨到肩膀上方,免得压在身子底下硌到。
不到片刻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火光在她脸上轻轻晃动,照得那些星星点点的雀斑忽明忽暗。
篝火在木柴的余烬中明灭闪烁。
希维尔往亚兰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
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指头。
亚兰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活下来真好。”希维尔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免得吵醒旁边的人。
“什么?”亚兰低下头瞥了她一眼。
希维尔没有重复,她在想自己昏倒前的倾诉,现在是如此的轻松。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嘴角还挂着那个极淡的弧度。
亚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揽了揽。
山壁上那三道模糊的影子在余烬的火光中随着火焰的明灭轻轻晃动。
-
烈日悬空。
沙地反射着璀璨的阳光,整片沙漠像一面被烧得滚烫的巨镜,每一粒沙都在发亮,刺得人只能眯起眼睛。
在这样一片炫目的金色之中,一两个小黑点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几只圣甲虫,正用后腿推着比它们身体大得多也重得多的粪球,沿着沙丘的斜坡倒行。
前腿撑地,后腿蹬着粪球,每一步都让那个圆球在沙地上滚出一道浅浅的拖痕。
其中一只在翻越一块碎石的时候被绊了一下,粪球往回滚了半圈,它又用后腿重新顶住,继续往上推。
真是艰苦啊。
巴巴扬看着沙地上那只虫子把粪球一点一点地推过了石块。
他看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粒。
在毒辣太阳之下艰苦的,不止有这些虫子。
巴巴扬是部族里受人尊敬的长者,信奉织母,身怀一些法术,被部族人所推举为守护。
他不再看虫子,抬起手放在额上,环首四顾。
驮负着发黄大包小包的驼兽们排成一列,在沙地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蹄印。
沉重的货物压得它们的脊背微微下陷,水囊、帐篷、纺车、染缸、几大捆还没加工的粗羊毛,所有东西都用粗麻绳捆在一起,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晃动声。
东西太多,驭者们只得从背上下来,牵着绳子徒步走在驼兽旁边。
有个年轻的驭手一边走一边用手替他的驼兽扇风,虽然那点风在烈日下什么用都没有。
减轻了负担的牧者们驱赶着羊群走在队伍两侧,羊群在沙地上散成一片移动的灰白色,偶尔有羊偏离方向,牧者便小跑过去挥动长杆把它赶回来。
牧者们绷着心神,不敢有片刻松懈。
男女织匠和染匠们走在队伍中段,或怀抱或肩扛着工具和口粮,因为部族的车与兽并不充裕,能用来驮载的驼兽都已经被大件货物占满了。
有个年轻的染匠姑娘胳膊里夹着好几卷还没染色的素布,走几步就要往上颠一下,免得布卷从腋下滑出去。
她的母亲走在旁边,背上背着研磨颜料用的石臼,一只手扶着石臼,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小袋干粮。
在行进的队伍中,巴巴扬停住脚步,抬起手遮掩着让人眼晕的太阳,观瞧着队伍边缘。
他眯起眼睛,目光从队首慢慢扫到队尾,一个一个地清点。
驼兽没少,羊群没散,走在最前面的探路人还在视野范围内。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