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了我吧。”塔莉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疲惫,“怎么你们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都是先抓我。”
希维尔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篝火在她视网膜上留下的光斑慢慢褪去,眼前不过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脸上散着星星点点的雀斑,正用一种“果然又是这样”的表情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恼怒,只有经历了所以习惯才会有的无奈。
希维尔松开手,举头四顾。她的目光掠过山谷的峭壁,地上的岩石,不远处行囊上散落的彩色织带,最后落在火堆的方向。
亚兰刚好抱着一堆杂草木枝从山谷外面回来。
火生了半夜变得小了,他便又去寻了些燃材,怀里拢着几根干枯的灌木枝和一大捧棘草。
棘草干燥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随着他的脚步在山谷里轻轻回荡。
他看到希维尔正侧着头看他,脚步顿了一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嘴角挂着一个还带着虚弱的淡淡弧度。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燃材搁在火堆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她身边坐下。
“你醒了。”
“嗯。”希维尔的声音还有点哑,“这小姑娘是谁。”
“塔莉垭,就是她在沙漠里捡到了我们。”亚兰朝塔莉垭偏了偏下巴,“你昏了几天,她一直在照顾你,伤口也是她换的药。”
希维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后腰上新换的绷带,白色的亚麻布缠得整整齐齐。
她转向塔莉垭,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欠你一条命。”
塔莉垭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别这么说,你们俩说的谢谢加起来都够三遍了。”
三个人安稳地坐在火堆前。
亚兰把火堆重新拨旺了些,让火舌舔上新添的枯枝,噼啪声密集起来。
塔莉垭给希维尔又看了伤势,解开绷带检查了伤口边缘的愈合情况。
那道新生的疤痕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边缘平滑,周围的皮肤也没有任何红肿的迹象。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组织,然后重新包扎好,嘴里啧啧称奇。
“你恢复得真快!前几天伤口还在恶化,现在都快长好了,你的身体是用什么做的。”
希维尔笑了一声,“皮实得很,就像是赤肋棘,只要没把根须拔走,总会长好的,有水就恢复得更快了。”
“赤肋棘是什么?”
“西北边长在干旱沙土里的一种草。”亚兰替她回答,“叶子缩成针尖大小,贴着地皮长,看着跟枯草差不多,但你把它拔出来,只要根须还在沙子里留了一截,下场雨就又冒出来了。”
塔莉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绷带打好结。
“对了。”希维尔的目光从塔莉垭身上移到亚兰身上,再移回来,“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脑子还糊着,把要紧的先告诉我。”
亚兰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便捡着紧要的说了,从他们昏倒到现在大概过了几天,塔莉垭是怎么在沙丘上发现他们、用石头把他们拖到山谷里来的。
还有塔莉垭在路上听到的消息,黄金之城升起之后沙漠里那些变故,各路人马都在往那个方向赶。
他说得很简略,三言两语把框架搭好,细节留到以后再补。
希维尔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囊接过去灌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塔莉垭。
“没听说过赤肋棘,而且你的脸看起来像是东南边的人,怎么现在到大漠中北来了?”
塔莉垭怔了一下,手里的水囊停在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用一种小心翼翼,纠正一个不太重要但确实存在的错误的语气开口。
“那个……我是从北边卑尔居恩回来的。”她把水囊放下来,手指在囊口的绳结上轻轻拨了一下,“一路往北的人是你们才对。”
希维尔和亚兰面面相觑。
篝火在他俩之间噼啪响了好几声,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声和风声。
“虽然你挑的方向不对,但也没错。”亚兰无奈地笑了一下,转向希维尔,“这真的说明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希维尔默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十字刃,又想起自己在荒城废墟里随手把它扔出去,看着它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几圈然后啪地倒在沙地上的画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那把武器还系在她腰间,她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用它来指路了。
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
希维尔把目光从十字刃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塔莉垭。
“姑娘,你从北方南下,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看你的样子并不像是旅商。”
塔莉垭点点头。
“我从来没做过那种活儿。我的嘴巴有些笨,不大会讲讨价还价,买东西也是一口定下,摊主说多少就给多少,部族里的婶婶们总说我以后要是自己过日子肯定会被坑死。”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手指卷着腰间织带的末端,把那颗彩石在指间转了一圈,“比起商人,我更有可能的是成为一名牧羊人,或者织女,染师也行。织带上的这些图案都是我自己染的,颜色从石头里磨出来。”
希维尔的目光在她腰间那几条显旧的织带上停了一下。
彩线绣出的菱形图案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深褐、靛蓝、暗红,每一道纹路都整齐而均匀。
“你刚才说的那些——”希维尔抬手指了指山谷里散落的几块岩石,它们安静地卧在阴影里,“让石头动起来,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学的。”
“是觉醒的。”塔莉垭把织带放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们部族在沙漠东南边的丘陵地带,祖祖辈辈都是牧羊人和织工。”
“但是,我觉醒了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