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又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她想问他一些事情,问他怎么看,问他如果换作是他会怎么选,问他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沙中复苏的皇帝临别时的漂亮说辞。
但她又隐约觉得,这些问题问出来本身就带着某种她不想承认的倾向性。
她怕自己只是在等一个能让她心安理得地做出某个决定的理由。
亚兰没有去看她。
他把水囊重新挂回腰侧,靠着残墙,目光落在对面那堵被烟熏黑的断壁上。
那堵墙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纹路从墙根蔓延到断口,像一株倒着生长的枯树。
有些事情他所给出的参考并不一定理想可靠。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思考,都应该根据自己身份,根据自己所处的境遇,根据所看到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而做出的思考。
他用余光瞥着希维尔。
她低着头,脸上表情变幻。眉头时而紧锁,像是在某个问题上卡住了,时而松开,像是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却又不太满意。
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隔很久。
她的想法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能看出来。
从以前到现在,他太熟悉她思考时的样子了。
以前她的思考总是很快,很直接,一个问题摆到面前,几息之内就能给出判断,然后开始行动。
但现在她在想的事情显然不是那种能快速得出结论的。
她自己也是。
远古的力量搅动了恕瑞玛的根骨。
阿兹尔,泽拉斯,那座从沙中升起的黄金之城,那些从地下涌出的圣泉,还有那些被筛沙者摧毁的村庄和城镇。
现在的一切与曾经已然不同。
这片沙漠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只要躲开沙匪、找到水源与食物就能活下去的地方了。
如果想要更好地生活,想要远离这些已经苏醒的、正在互相碰撞的庞然大物,那就最好离开。
往北走,去卑尔居恩,或者更远,去其他国家,去一个这些古老存在的手暂时还伸不到的地方。
他可以让巴里安帮忙弄两张船票,可以——
他的思考停住了。
希维尔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
那声呼吸让他的思绪中断,他转过头去看她。
她那张坚毅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那是夹杂了不忍、疑惑、怜悯,还有其他什么他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见过她愤怒的样子,见过她冷静计算得失的样子,见过她在战斗结束后吐出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擦拭刀刃的样子。
但此刻这些他熟悉的表情都不在。
她在看那些废墟的时候,把那些画面都装进了心里。
那些流民脏兮兮的面孔,那些废墟中倒伏的尸体,那些被石冢覆盖的死者,那些失去了所有却还努力挤出笑容的男人和女人。
现在那些画面正在她的胸口互相碰撞,激发出某种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
他不由得想起了站在黄金之城御道上,那个鹰盔尖喙的存在看着他们离开时所说的话。
阿兹尔的声音笃定低沉,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
“希维尔,见你所见,你会感受到这片大地与你的深厚联系,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他看着希维尔的表情,那些挽留一样话最终还是……
在亚兰的回想中,希维尔骤然转过脸来。
她定定看着爱人,说出了他所意料到的,见识过自己出生土地上同胞苦难和对于所见不满之人,都应该会说出的话。
“我觉得,恕瑞玛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她的声音很坚定,看着亚兰的脸,但眼眸中映着的似乎不止是他一个人。
眼眸中亦有着他之外的黄沙的子嗣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声音却骤然弱了几分。
“我还是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那个该立刻回去还是去其他什么地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思绪,“你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思维狭窄,想象力匮乏。我知道和见过的痛苦,是干涸与暴晒,是因为生存的战斗,是因为水井干枯而不得不整个部族迁徙,或是被迫选择劫掠与杀死别人的艰难。”
她的语调从低沉中慢慢拔起来几分,“但远古的飞升者不一样。他们拥有的力量不是那些实力贫弱、志大才疏的割据城主能比的。”
“超乎想象的力量,超乎想象的破坏与灾难。”
“我今天看到的这些废墟,可能在两个复苏者的争斗中遍布整片沙漠。所有人只是按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式活着,然后忽然就死了。”
“这片沙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两个人对视着。
希维尔知道亚兰能给他答案。
在鹰之团的帐篷里,在沙漠的篝火边,在无数个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他总是能给出答案。
他的脑子转得比她快,看得比她远,想得比她全。
但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平静。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给她任何可以拿来当作决定依据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