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在烈日高悬的时间下,亚兰则望见了一座城的轮廓。
那轮廓在热浪蒸腾的地平线上模糊游移,像是水面上的倒影,又像是一幅画在沙布上的褪色壁画被风沙反复打磨之后剩下的残影。
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从塔莉垭手里接过地图,展开对照了一下方位。
“应该就是那里。我们可以再休息一下,希望——”他住了嘴,没有说下去。
地图上的标记和眼前那座城的方位吻合得没有分毫偏差,至少这一次地图没有出错。
之前的每一个标注点,他们都怀着同样的希望抵达,然后——
看到废墟、尸体,和苟延残喘的幸存者。
对于他的默然,另外两人也并没有追问的意思。
她们早有预备。
这几天来他们依照着地图循着标注点前往那些地方,期望的休整和补给没有,反倒是见到了一座又一座被毁灭的村庄与聚落。
有的被烧得只剩几截焦黑的木桩,有的整个被推平,连一堵完整的墙都没留下。
还有一处,他们到的时候火还没完全熄灭,废墟上飘着细瘦的烟柱,但已经没有活人了。
在那些地方,他们见到了在废墟中苟延残喘的人,见到了那些失去了一切却还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塔莉垭每次都把自己从北港购买的干粮和水分出去,让他们去投奔可靠的朋友或亲族。
到了那座城的近前,才发觉这里比他们三人所预想的更要糟糕。
城墙由夯土和砖石所筑成,原本是为了抵御野兽和侵犯者而建,如今已坍塌大半。
剩余矗立的部分亦有着好几个大洞,不像被攻城锤撞出来的规整破口,倒应该是被某种粗暴的力量直接炸开的。
砖石向外翻卷,露出中间断裂的石材。
碎砖散落在城门口,堆成一座小丘,被风沙半掩着,边缘已经磨得圆滑。
亚兰抬头,城门上方糊着砂浆的石板上刻着文字,被烟熏得发黑,但勉强能辨认。
“塞拉珐。”他念出这个名字。
这座小城有名字,有名字的地方在地图上至少是个像样的城市,不是那些连标注都没有的小小村庄和聚落。
“进去吧。”对着眼前那个到底还算不算是门还是算缺口的玩意儿,三人依旧是选择保留最起码的尊重,从残缺了大半的缺月口鱼贯而入。
亚兰走在最前面,靴底踩在碎砖和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希维尔跟在他身后,塔莉垭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掠过街道两侧的废墟,嘴唇轻轻抿着。
城里的景象更是让人叹息。
主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半倒塌,木梁折断之后从墙体中戳出来,断面参差不齐,被火燎得焦黑。
篷布从坍塌的屋顶上散落下来,被风撕成条状,在废墟间轻轻飘动,像是挂在坟头上的破幡。
一家铁匠铺的门面完全垮了,铁砧还立在那里,周围散落着打了一半的刀坯和断裂的锤柄。
对面大概是家酒馆,木质的招牌断成两截掉在地上,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驼兽和羊扭曲地伏在地上,躯体已经被烈日晒得鼓胀,皮肤上爬满了苍蝇。
最惨烈的是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的尸体随意地搁置在废墟边,焦臭味、血腥味还有火灼味充斥着鼻腔,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把人熏倒。
尸体枕藉。
亚兰移开视线。
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已经在碎石地上停住好一阵。
终于,在他们打量周遭的时候,有人从不易察觉的角落探出头来。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脸,沾满了烟灰和沙尘,头发被烧焦了一小片,贴着额角卷曲成一团。
那张脸在看到塔莉垭的瞬间展露出兴奋的神色,眼睛在满是灰土的脸上亮了起来。
他朝着身后呼喊,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是之前帮助过我们的恩人们!”
不多时,许多脏兮兮的面孔便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
从半塌的屋檐下,从碎石堆后面,从那些勉强还算完整的房间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有女人,有老人,还有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子。
一群流民站在亚兰三人的眼前,衣衫褴褛,满脸灰土,眼睛大多灰暗。
塔莉垭认出了他们,惊讶地呼出声。
“啊,你们也来这儿了吗?”
为首的灰头土脸的男人点点头,他大概四十来岁,头发被烧掉了一半,露出头皮上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错,塔莉垭大人,感谢您的帮助,您给我们的肉干和水支撑着我们走到了这里。您也知道,求活的最好办法还是去往大聚落和城市,所以我们来到了这儿。”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废墟,苦笑起来,“可是,没想到这里也遭遇了‘筛沙者’们的摧残,可以说什么都不剩了。”
塔莉垭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所谓的“筛沙者”,就是那些飞升巫灵的追随者的称呼。
剔除、杀死他们认为的弱者,劫掠物资与财富,挑选强迫值得一用的强壮者加入他们的行列,这就是这个关于他们的称呼的含义。
筛去无用的沙,留下有用的石。
而这些流民,正是被筛沙者所摧毁的部族聚集点的幸存者们。
在之前的几天,他们见过这些人的村庄,也见过另外几处同样遭遇的废墟。
塔莉垭的眉头紧紧拧着,嘴里喃喃道,“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抬起眼问那个男人,“这里有幸存的人吗?”
男人回答说,“有两个孩子,都是躲在井里才逃过去的。”
他有些哀伤,但没有轻易地显露出来,只是声音低了几分。
塔莉垭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从行李中往外掏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从布袋里翻出几包干肉和一小袋面饼。
男人连忙伸手制止了她,粗糙的手掌挡在她和布袋之间。
“感谢您的慷慨,不用您再给予我们什么了。”
“请不要误会,是这里虽然遭到了摧残,但因为城很大,许多东西没被完全劫掠走。”
“我们搜集而来的食物和水足够我们自己,还有三位的使用了!那边的仓库里还有好几袋没被烧毁的干枣和无花果干,水井也还能打出水来。”
他勉强挤出个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不幸之幸,唉。”
“本想着投奔大城能安全些,结果被抢了个空,但至少城墙还能挡住下一波沙暴,井水也没被投毒。”
塔莉垭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