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
亚兰正从半条街外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刚才帮他安置流民的人。
他把城里那些幸存者都安顿好了,让他们躲进最深处的仓库里,用碎石堵住门口,告诉他们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走到希维尔身边站定,看到她站在那里,重心微微下沉,肩膀打开,是她每次准备动手之前惯有的姿态。
“果然如此吗?”他问。
希维尔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对总能在第一时间理解自己的亚兰,她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
亚兰把匕首翻了个面,插回腰间的皮鞘里最方便拔出来的位置,然后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沙尘。
“能拖住多久。”
“够他们跑进城就行。”希维尔说。
塔莉垭已经走到了两人前面,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脚下沙地里有几块碎石开始轻轻震颤,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沉睡中唤醒了。
然后奔逃的人群涌了过来。
他们像一道决堤的洪水从沙丘那头倾泻而下,所有的惊慌和恐惧都凝聚在同一个方向上,那个城墙上的缺口。
有人在跑的时候摔倒了,后面的人来不及停,直接从摔倒的人身上跨过去。
摔倒的那个人躺在沙地里,手还往前伸着,不知道是想抓住谁的脚踝。
然后是更多摔倒的人,更多跨过去的人。
希维尔三人逆着人潮往外走。
她走在最前面,塔莉垭在她左边,亚兰在右边。
涌入城门的逃难者们从他们身边擦过,带起的气流卷着沙粒、汗味和血腥味。希维尔看到一张又一张面孔从眼前掠过,每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底色是相同的恐惧。
疲惫、哀伤、痛苦、恐惧,诸多感情如同潮水一般从这些人身上涌出来,冲刷过来。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塔莉垭之前说的那句话,她能感受到石头的情感。
此刻她也能感受到这些人的情感,在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和每一声压抑的呜咽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握着十字刃的手指正在微微发烫,血液在发烫,还没有痊愈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力量冲刷了一遍。
那些疲惫和隐痛都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炽热。
三人走出城门,在缺月口外的沙地上站定。
希维尔居中,亚兰在左,塔莉垭在右。
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堵残破的城墙上。
被叫停的筛沙者们停在城门外不远处的沙丘下方。
骑在驼兽和龙蜥上的恶徒们撮着牙花子,满脸写着不耐烦,身下的坐骑在长时间的追逐之后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鼻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他们都看到了城门口出现的三个人。
有人在笑,说这几个人是不是吓傻了。
有人用刀背敲着驼鞍,问老大能不能先把这三个也宰了再进城。
贾西姆没有理会那些七嘴八舌的聒噪。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正中间那个女人身上,压抑着兴奋开口。
“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萨巴赫低头看向手中的石片。
那枚粗刻石片此刻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地亮着,金色的幽光稳定而明亮,石面上所有符文都同时被激活。
他将石片往掌心里按了按,让温度更清晰地传递到指尖上,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沙地上那些还在涌向城门的逃难者,落在正中间那个女人身上。
他抬手,粗糙的指甲指向她。
“太好了!”贾西姆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大喊,“那个留给我!剩下两个,包括之前的那些,统统都杀掉,留给你们了,我饥渴的崽子们!”
他猛地抬起手朝身后一挥。那群狞恶嘴脸的狂徒发出震天的欢呼,弯刀和标枪同时举起,驼兽的铁蹄刨着沙地扬起大片的沙尘,然后如同开闸的水一般朝城门的方向涌了过去。
但贾西姆没有动。
他嘴上喊得最大声,身体却稳稳地坐在龙蜥背上,连缰绳都没抖一下。
萨巴赫也没有动,只是重新垂下眼眸,把石片收进怀里,换出了一小撮骨粉和一瓶暗红色的液体。
塔莉垭是第一个按捺不住的。
她的同情、她的愤恨还有她积蓄的力量都几乎要在第一时间释放而出,脚下的沙地已经开始剧烈震颤,好几块埋在沙里的碎石从地面浮了起来。
但站在最前的希维尔横过手臂,挡在她身前。
“我该要做些什么。”希维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十字刃。
原本收着刃的十字刃在这一刻突然展开。
圆环的持手伸出刀刃,恰丽喀尔像是蒙着面纱的女郎一把扯开了遮掩晦暗的布,将美丽与残忍瞬间绽放。
四面刃口从环柄四周弹开,刃面上那些古老的铭文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逐一亮起,在夕阳的余晖中流转着金色的光晕。
现在它在她手里发烫,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面对冲锋而来的群氓,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想通了事情,得到了答案,做出了选择,自然就获得了力量。
在血脉与意志的驾驭之下,她将恰丽喀尔掷出。
十字刃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边缘卷起的气流将沙尘劈成两半。
冲锋在最前的是个骑术好手,身形矫健。
他看到一柄带刃的圆环朝自己飞过来,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只是挪动身体勒紧缰绳让自己俯身搭在坐骑的侧面,便轻易地躲过了攻击。
他重新直起身,对着希维尔咧嘴,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
“这就没了?你还有其他的手段吗!扔完这一个就没了吧!”身后传来惨嚎之声,他浑不在意,最多只是笑骂一句,“到底是哪个倒霉的笨蛋,连个飞环都躲不开。老子回去可得好好笑话他——”
他住了嘴。
不对劲。
前面的女人镇定自若。
而身后痛苦的疾呼与悲惨的尖嚎连绵不断,一声接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那声音密集到不可能是被逐个砍杀,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密集的惨叫。
他猛地回头去看。黄金的十字刃在人群当中不断飞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