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正对着地上的人连打带踢。
地上蜷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大概是从城外跟着进城的那群人中跑散了的一个,双手抱着头,膝盖蜷到胸口,每一次被踢中都发出一声闷哼。
“该死的东西!竟敢冒犯尊贵的祭司!”男人一脚踹在那人肋骨上,踹得他整个人往侧面翻了一圈,“你知道我是谁吗!太阳圆盘的代言人,维考拉的最初先声麾下的能臣!你这种连神庙门槛都摸不到的贱民,也配挡在我前面!”
他又是一脚,这次踢在那人的后腰上,“要不是你这该死的耽搁,我现在早就在城东外面了!你给我起来!起来给我跪下!把这地上弄脏我袍子的灰给我舔干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这个祭司,低下头快步绕开。
有人在原地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帮忙。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站在几步之外,攥着拳头,但看到他身后那几个扛着钱袋的随从,拳头又松开了。
大呼小叫仍然没有停止,即便是亚兰已经拨开最后一层人群,走到了他面前。
注意到有人挡在了自己和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贱民之间,祭司撇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亚兰身上上下扫了一个来回,从那件沾满灰土的佣兵皮甲看到腰间那把普普通通的弯刀,从那张没有任何敬畏表情的脸看到那双正冷冷盯着他的眼睛。
他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啊,你又在看什么。你也是来冒犯祭司的贱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
亚兰抬手没有任何前摇动作。
之前从废墟中随意捡起的那把弯刀在他手中转了小半圈,从垂在身侧的位置向上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
光芒一闪。
祭司的话断在了半截。
那张还挂着不屑和傲慢的脸保持着最后一个没说完的口型,嘴巴大张,舌头还停在要念出下一句辱骂的位置。然后整个头颅冲天而起。
血从脖颈的断面喷涌而出,溅在那件纯白色的长袍,还有周围靠的过于近的其他人身上。
无头的尸身晃了一下,膝盖先软,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侧面倒下去,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几步远的碎石堆里,滚了两圈停下来,脸朝上,还保持着那个不屑的表情。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只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围观的人群陷入了绝对死寂。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有人还保持着张嘴议论的口型,有人手里刚捡起来的包裹掉在地上也没有去捡。
时间像是被人在这一刻按住了暂停。血从断颈处继续往外涌,沿着纯白长袍的纹路扩散,在那件绣满金线太阳圆盘图案的披肩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那几个随从瞪大了眼睛。
他们当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根本没可能想到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佣兵会如此干脆利落。
一刀,如此不讲道理的一刀。
脑袋就飞了。
跟随祭司多年养成的跋扈习性让他们的嘴巴先于脑子张开了,胸腔里那股惯性的怒火已经涌到了舌尖,欲开口叱骂。
然后他们对上了亚兰冷冽的眼神。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愤怒或者得意,亦或是快意之类的东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张脸和刚才一刀斩断他们主人脖子时的脸一模一样。
他们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冷静下来之后,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涌上了心头。
祭司死了算什么坏事呢?
他们的主人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那座神庙,离开了他手里那些信徒和钱钵,还有什么尊贵可言。
他现在不是维考拉的尊贵的祭司大人,不是太阳圆盘的代言人,只是一具躺在血泊里正在慢慢变冷的肉块。
剩下的就是积攒的财富而已。
至于财富。他们下意识地托了托肩头沉甸甸的袋子,手指隔着粗布捏到里面硬邦邦的钱币和器皿。
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眼神里没有忠诚,没有哀伤,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盘算。
然后有人先低头看了地上那具无头尸体一眼,朝上面啐了一口算是表明了态度。
唾沫落在血迹斑斑的纯白长袍上,和还在往外渗的血混在一起,其他人也跟着做了。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对着亚兰堆起讨好的笑,那笑容谦卑而殷勤,眼睛弯成两条缝,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亚兰挥了挥沾血的刀,像是在赶走几只围着食物嗡嗡乱转的苍蝇。
刀尖上还在往下滴的暗红色液体在空中甩出了一小串细密的血珠。
那几个人这才讪讪地转身,扛着肩头的钱袋挤进人流,头也不回地朝城东方向跑了。
脚步跑的飞快,像是卸下了某个沉重的负担。
人群中没有惊叫,没有议论,没有人大声喘气。
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无头尸体,看着那颗滚落在碎石堆里的头颅,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人和他手中那把还在缓缓往下滴血的弯刀。
那个被救下的流民从地上爬起来,手臂上还沾着祭司的血,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但他对上亚兰的眼神还有不耐烦神情之后,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汇入了人流。
敬畏浮现在每一张脸上。
狠辣与干脆的手段让人感到恐惧和相当程度的安心。
没有人敢多看一眼,没有人敢多停一瞬。
所有人都赶紧迈开腿,不再继续停留在这里,远方的威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追赶上来了呢,得快些走!
“加快脚步。”
亚兰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人群当中显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自己刚才站的那块高凸巨石走去。
垂下的刀刃上,最后几滴血缓缓滑到刀尖,聚成一颗暗红色的圆珠,然后落在地上,在碎石和沙粒之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暗色斑点。
他重新站上那块高石,把刀往腰间一挂,抬起眼,目光越过涌动的人群,重新投向西边。
杀一个蠢货不算什么,震慑一群人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希维尔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