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看到希维尔吗?”
亚兰的声音从脚下的石头传来。
他站在远处另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做着和她同样的事情。
两人之间隔着小半座城的距离,但他的声音通过石头传过来时和站在她身边说话一样清晰。
这是她对能力的一种开发,两块看似相隔甚远的石头在地下实际上通过岩脉相连,她只需要用魔力特意构建一条通路,声音就能沿着石头传过去。
“……没有。”塔莉垭对着脚下的石头回应。
她直起腰,再次望向远处。
天空中已经没有了奥术飞弹的尾迹,但翻涌的沙尘让她感到不适和忧虑。
她咬了咬嘴唇,重新转向人群,挥手指挥着下一批逃难者从缺口通过。
余光仍然挂在西边。
另一头的亚兰站在高凸的巨石上。
他没有像塔莉垭那样挥舞手臂,没有高声呼喊。
他只是站在石头顶端,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匕首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目光在下方涌动的人潮和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之间来回切换,表情被天上昏沉的阳光劈成明暗两半。
那头塔莉垭的声音在嘈杂的人潮中显得格外清亮,用温和的话语安抚那些惊慌失措的老人,用魔力升起石头扶住摔倒的孩子,轻声细语。
亚兰不会做这些。
这不是他的方式。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些人。
西边的雷鸣和奥术爆炸的闷响已经停了,天空重新归于沉默。
希维尔还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想希维尔的安危与否,只是把手搭在武器柄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金属的护手。
他的表情因此而显得有一种别样的阴沉,嘴角没有往下撇,眉头没有紧锁,但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冰壳封住了。
他理解希维尔在城门口做的事。
但理解和钦佩是一回事,他的底线是另一回事。
在他心里,此刻最重要的人是希维尔,其次是塔莉垭这位他的救命恩人。
门口那些流民,城东这些正在从他脚下涌过的市民,那些在逃离过程中还不忘扶一把陌生人的老人,那些抱着孩子拼命跑的年轻父母,他们的命也很重要。
但如果要在他们和希维尔之间做选择,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连一瞬都不会。
现在的境况还不算糟。
希维尔只是还没回来,不等于回不来。
西边的沙尘虽然还在翻涌,但泽拉斯的蓝色光芒没有出现在那个方向。
那家伙应该被什么人缠住了,或者仅仅是傲慢的认为手下的武士能够解决一切。
希望接下来不会变的更糟。
但如果情况真的变得极端危险,如果那些家伙追上了希维尔,如果他等了太久之后西边的沙尘中出现了他不想看到的东西,那他就会采取必要的手段。
亚兰在心里用半调侃半认真的态度对自己说,如果真到那一步,就算是打断希维尔的手脚,也得把她从这座城里拖走。
他知道希维尔或许会恨他,他宁愿她恨他好几年,也不愿意她变成沙漠里又一具被风沙掩埋的无名尸骨。
塔莉垭更好办,她虽然善良,但并非泛滥。
之前她对自己说过,除非迫不得已,她是不想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要一直走去寻找自己所属的部族和亲人。
她在维考拉的滞留已经超出了计划。
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胸口。
掌心隔着衣料贴住皮肤,能感觉到那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温热。
在皮肤和肌肉之间,在血管和骨骼之间,某个家伙刻下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烫,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女人的笑声。
笑声很短,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像是有人凑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然后退了回去。
委托者必要的援助也已就位。
苍白女士倒是对于这边的情况相当上心。
他不知道这个刻印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不知道乐芙兰此刻是在某处居高临下地欣赏这场混乱,还是真的打算在关键时刻出手。
不管哪一种,欠她的债越多,越让人头疼。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如同动物季节迁徙般的队伍中忽然升起一阵喧扰。
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呼痛,还有人发出了那种只有围观者才会发出的、带着恐惧和犹豫的低低议论声。
在这个时候?真是让人恼火。
那声音在人潮中蔓延开来,所有人都为之一滞。
停住脚步的人互相推搡,后面的撞上前面停下的人,有孩子被挤得哭了起来,有人大声问前面发生了什么。
那声音就像一堵无形的墙,凭空立在了川流不息的人潮正中央。
塔莉垭正要朝那个方向看去,亚兰已经从高石上跃了下来。
靴底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咔嚓的脆响,步伐很快,左手拨开挡路的人流,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腰间那把随意捡来的弯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穿过人群的这段路上,他已经在观察那个制造喧扰的家伙。
那是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长袍的下摆沾了些灰土,但依旧能看出料子很好。
肩上披着一条绣满繁复图案的神庙印章披肩,金线绣成的太阳圆盘和飞升者纹样在他每一次晃动时跟着抖动,反射着刺目的日光。
他的脖颈上挂着一串粗大的项链,手腕上套着好几圈金镯,腰间还别着一枚镶了宝石的祭司徽章。
举手投足之间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
在这种所有人都因为慌乱与恐惧几乎空手而逃的时刻,这人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每人肩头各扛着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袋口没扎紧,露出几枚钱币的边缘和一小块镶金的器皿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