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缓缓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女孩,身形瘦小,穿着一件宽大到几乎将整个身体完全遮盖住的皮质夹克衫。
夹克的肩膀处明显大了好几号,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夹克敞开的缝隙里能看到一件油乎乎的麻制衣服,衣服外面特意额外缝制了一顶兜帽,现在正掀开着,搭在后背上。
兜帽的边缘磨得发白,有几处已经脱了线,露出里面粗糙的麻线头。
她的脸稚嫩到不像话,皮肤是祖安人常见的苍白,颧骨上蹭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沾上的灰黑污渍,鼻梁上星星点点地散着几颗浅淡的雀斑。
一双眼睛很大,眼珠是清亮的灰绿色,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审视和某种压不住的烦躁。
头发是很深的棕色,剪得参差不齐,有几缕从耳侧翘出来,像是被什么不锋利的工具随意削过。
亚兰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圈。
十一二岁,也许更大一点,过分瘦削的身体让猜测不甚准确。
不过这也不关他什么事。
他把后脑勺重新靠回砖墙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她。
“怎么?”
“你们这群罕见的来客,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的运气。”女孩把手从皮夹克的兜里抽出来,叉在腰上,用一种老练的口吻开口。
她的声音还带着没变声的稚嫩,但语调却像是在祖安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先说那些跟你们一起从海滩上进来的人吧,各有各的命运。”
“一部分比较倒霉的,当场就被控制街区的黑帮给掳走了。这会儿大概已经被塞进了哪个废气矿场或者地下化工厂,当劳工用,他们会每天吸着能把肺叶染成黑色的煤灰,干到死为止。”
“还有几个更不走运的,被炼金男爵的人挑走了,那些人大概已经被捆在试验台上,等着被灌下一锅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水,断手断脚或者长出第三条腿都算轻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那些人可真是倒霉。”
“不过另外的一些情况更好一些,我也算是知道他们明确的去向。你们进来的那片地方,地沟西区,是希尔科的地盘,大部分人被他的手下带走了。另外的一些则是到了福根酒馆,那边算是暂时安全,至少今天晚上不用担心被绑走。”
亚兰静静地靠在墙上,听着女孩把这些信息一口气倒完。
然后他开口:“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正确的回答是“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但女孩怔了一下,“什么。”
“我跟你说这些并没有收你钱的意思,毕竟我不是什么情报贩子。”她飞快地解释起来,一边说一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不,你没有明白。”亚兰打断她,语调依旧平淡,“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
女孩愣了好一阵。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亚兰冷淡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懊恼的窘迫。
她嘟囔着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群人当中某个的保镖呢,看你刚才跟那个紫色疯子打起来的样子,身手那么好,又穿着皮甲带着刀,怎么看都像是被人雇来护送的,搞错了。”
她抬起那只从长长的袖子中伸出来的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声音干脆非常。
“不过我说不定还是会回下面看一下。”亚兰平淡地说完,朝她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真是没礼貌。”女孩皱了皱鼻子,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把手重新塞回皮夹克的兜里,歪着头继续看着亚兰,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嫌麻烦的情绪。
“你们可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就好像是一盘好肉落进了饥肠辘辘的兽群里面,带来的嘶叫和动静让人讨厌。”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在安静的小巷中显得异常清晰,“尤其是你这个家伙。”
“要是只有那群瓜分的鬣狗也就罢了,居然还把那个夜行疯子给招来了。”
“那家伙平时只在晚上才出来到处乱窜,今天倒好,大白天的就从不知道哪个洞里钻出来,跟着你的屁股一路追。
你知道他穿过中层集市的时候撞翻了多少个摊位吗,卖鱼的阿叔整个推车都被他踩扁了,现在正蹲在门口发火。
居民区那边更惨,整个区的所有人家晾在窗台上的衣服全被他撞下来的管子给砸了。
大象,那疯子简直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大象。”
亚兰耸了耸肩,“所以呢。”
“所以。”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用指尖搔了搔自己参差不齐的短发,“跟我走吧,这里可不是待着的地方,有个适合的去处安排你。”
亚兰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
女孩把搔头发的手放下来,重新塞回皮夹克的兜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感到烦躁。
她的思绪飘回到不久之前,那时候她正蹲在福根酒馆二楼的那根横梁上,把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场骚乱一五一十地告诉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杯子的男人。
她说着在地沟那片她所看到发生的一切,场面乱得不行。
范德尔一边擦着酒杯上的水渍一边听,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
范德尔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块粗糙的抹布擦着玻璃杯上的水渍,开了口。
“泽丽,你去一趟上面。之前那场骚乱里有个最能打的外来家伙,你去把他找出来。”范德尔把酒杯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检查上面还有没有没擦干净的水痕,“把他带到这儿来。别跟人动手,找到他,告诉他情况,带回来就行。”
“管那些人干嘛。反正都被各个地盘的人瓜分完了。”泽丽把果核随手扔出窗外,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果汁。
“这群外滩上来的家伙非同小可。”范德尔放下酒杯,把手里的抹布搁在吧台上。
他很少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说话,所以他一开口,泽丽就不由自主地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果肉吞干净了。
“其中不仅有普通的旅客,还有一些衣着光鲜的家伙。他们在这里出事,说不定会引来上城执法官的动作。”
“很多时候,一些矛盾的爆发并不是因为贵重人或物品的遗失,仅仅是需要一个借口……现在的平静来之不易。”
他觉得自己把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然后把抹布重新捡起来搭在架子,对着窗台上的泽丽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