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亚兰重复了一遍范德尔说的那个词。
“对。”范德尔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往里面倒了一些琥珀色的酒液,但没有推给亚兰,只是放在自己面前。
“对于换取赎金,总有操作的办法。比如执法官的介入,比如言而无信、三番两次的索取,比如上城不信任下城,会去采取他们自己的办法。”
“这些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得非常麻烦,执法官的突袭,黑帮之间的火并,无辜被波及的人,这里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平静。”
他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回吧台上。“如果能够以最合适妥当、最安全平稳的方式解决,作为解决者,自然会收到一笔不小的报酬。”
“这笔报酬不需要你去和绑匪那群狡猾的人谈判,不需要你去讨价还价,你帮助他们回到上城这个结果会让皮城的互助会认可并且给出不菲的钱财。”
“你是说我能够通过那群人而牟利,卖力气去救。”亚兰说,“可我最想的还是回到上面。我有我自己的活儿。”
“不妨碍,不是吗,佣兵?”范德尔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有把握的判断,“你去皮尔特沃夫办你的事,顺手把那些人带回去,拿一份报酬,这两件事不需要分先后。”
亚兰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三个人。
那个有着小胡子的男人正好也在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对上亚兰的目光之后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假装在看自己膝盖上那张薄毯的褶皱。
范德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然后朝那个方向偏了偏下巴。
“对于这个,有更合适的人来说明解释。”
那个小胡子被叫到吧台边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
他站起来的时候绊了一下薄毯的边角,差点摔倒,旁边那个女人扶了他一把。
他走到吧台前,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已经够皱了的衣领,然后用一种努力保持体面但掩不住疲惫的声音开口。
他说他叫奥古斯特·瓦伦丁,在皮尔特沃夫经营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这次是搭乘货船从卑尔居恩返程,结果遇到了海难。
他把自己的身份报完之后,搓了搓手,然后开始谈起了报酬的事。
“我的公司在皮尔特沃夫东区有一间仓库,里面的货物价值不菲。如果您能将我和我的同伴安全带回皮尔特沃夫,我可以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酬金。现金,不会赊账。”他用一种混合了讨好和真心实意的敬畏的目光看着亚兰。
“我看到了您之前和那个怪物交手的样子。说实话,我在皮尔特沃夫生活了二十年,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人。如果您愿意帮忙的话,我们三个人,还有其他几个跟着我们一起来的人,都会感激不尽。”
亚兰合上眼。
他在心里思忖了一会儿。
伊泽瑞尔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之前那个女孩虽然答应了帮他传话,但结果如何谁也说不好。
如果那条路走不通,现在范德尔提出的这条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帮这些人回到皮尔特沃夫,拿一笔报酬,应该不算耽误自己办事……赚钱的确是他想要的。
他睁开眼。“我得考虑一下。”
“尽快。”范德尔没有多说,只是把那个还没喝过的酒杯往亚兰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刚走进酒馆的客人。
夜色愈发深沉。
酒馆里的辉石吊灯已经被调暗了大半,只留下吧台上方那一盏还在散发着温暖的橙色光晕。
最后几个常客在半个钟头前就陆续离开了,那些歪歪扭扭的椅子被泽丽一个个倒扣在桌面上,地板上的碎屑也被她拿着扫帚胡乱划拉了几下。
范德尔站在吧台后面,用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抹布擦拭着最后一个玻璃杯,然后把杯子挂在头顶的架子上。
他朝门口偏了偏下巴,看向抱怀在门口不远的亚兰。
“请你顺带把门锁上。”
亚兰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将那条粗重的铁质门闩横插进锁扣里。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响,将祖安夜晚那些永远不会停歇的管道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走回吧台边。
除了那个叫奥古斯特的小胡子商人还在角落里用一双焦虑的眼睛追着他的背影之外,还有几道较为隐晦的视线从酒馆另一头投过来。
那群小孩。
蓝头发的妹妹头女孩趴在桌边,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但还是在努力睁着。
一瘦一胖两个男孩坐在她旁边,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偶尔往亚兰这边瞟一眼。
而那群孩子中最直接的目光,来自那个高个子女孩。
她站在沙袋旁边,一只手上还缠着打沙袋时用的绷带。
那绷带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有几处还渗出了淡淡的血迹。
她的头发是深色的,被随意地拢到脑后扎成一个短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汗水黏在脸侧。
脸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位置在左边颧骨下方,大概是最近才添的新伤。
身上穿着一件干脆利落的短夹克,深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擦伤。
下面是贴身而不妨碍动作的长裤,膝盖处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
她的站姿很稳,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拳头虽然垂在身侧,但手指是半握着状态,随时都能抬起来。她朝亚兰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离他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算太近,但绝对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信号。
“你就是那个外邦人。”她的语气是陈述句,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股在这个年纪的女孩身上很少见的自信和某种更接近挑衅的东西。
“蔚。”范德尔警告地喊了她一声。
蔚没有理会。
她的目光从亚兰的头扫到脚,又从他腰间那把匕首扫回他的脸上,然后撇了撇嘴角。
“他们说你把那个夜行疯子打跑了,就凭你,一个人?用的就是这把小刀。”她的表情里有一半是怀疑,另一半是跃跃欲试,“我不信,那个疯子我见过一次,十几个人拿着铁管围着他都差点被他冲出去。你能把他打跑,你大概只是跑得快吧。”
“蔚,我说过了,回你的房间去。”范德尔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他的语调不高,但很有分量,和刚才喊泽丽爱惜门的时候完全是两种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