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片被机械律动笼罩的区域之后,道路骤然收窄。
两侧的铁皮棚屋几乎贴到了一起,头顶的天桥压得极低,连排烟管的缝隙中都挤不出多少光线。
两人走在一条流淌着肮脏废水的沟渠上,脚下是窄窄的石板路,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油垢,每走一步都得稍微调整一下重心。
沟渠里的水浑浊发黑,水面上漂着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锈蚀铁桶,还有一团被泡得膨胀的不明纤维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腐味,偶尔有几个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炸开之后散出一小股淡黄色的烟雾。
“可别掉下去。”泽丽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提醒,“那些东西说不定会让你变得有些奇怪。”
“是吗。”亚兰低头看了一眼沟渠里那滩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浑浊液体,“有人掉下去过,成了什么样?”
泽丽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开始数,“上个月有个喝醉的码头工人掉进去了,捞上来的时候皮肤变成了淡绿色,指甲长了一倍,一直长一直长,后来他去了中层的一个炼金工坊当染色工,专给人染那种需要特殊绿色染料的布匹。”
她停了片刻,又补了一个,“还有个小孩,以前住在这附近,不小心滑进去了,爬上来之后身上的毛发开始脱落,全部的毛发,连眉毛都没剩下……不过没别的什么影响,他也没怎么在意,说夏天的时候反倒凉快了。”
一阵冲天的刺耳声响将泽丽兴致勃勃的嘴突然封住了。
不同于之前那些机械的律动或重物坠落的闷响,这一次的声音尖锐而凄厉,是生命在最后时刻发出的痛苦嘶吼。
伴随着那声嘶吼的,还有某种类似电锯高速旋转时的嗡嗡声,以及金属锯入血肉时那种钝重的闷响。
声音从一条岔道的尽头传来,被层层墙壁过滤之后仍然清晰得刺耳。
空气中那股酸腐味里忽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什么东西被生生绞碎。
泽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几乎是拽着亚兰的袖子把他往另一条岔道上拉。
“额,我想我们最好赶紧走开。”她的声音有点结巴,那种老练和从容从她脸上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压制的紧张。
她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解释那是什么。
走出那片最拥堵最贫穷的街区之后,空气稍微流通了一些。
虽然依旧弥漫着煤烟和锈蚀的气味,但至少不再有那种呛得人睁不开眼的浓郁酸腐味。
泽丽越过一只锈迹斑斑的井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正想说点什么。
“哦,亲爱的,如果你踩到我,那可能就得尝尝热辣串签的滋味……幸好你们,幸好你们没有踩着我跟我的食物。”一道细碎的、尖锐的窃窃私语从井盖的缝隙中爬了出来。
然后那东西非常迅速地攀上了巷子侧面的一根粗大管道。
昏暗的地界看不清楚它的样子,但它绝不是个人。
一只佝偻着身子的怪胎蹲在管道上,披着一件用碎布和旧皮革拼凑成的斗篷,斗篷下面露出一截没有毛的细长尾巴。
一只超大的老鼠,亚兰看到了它的模样。
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它看到了亚兰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出来的匕首,刀刃在昏暗中反射着冷冽的微光。
什么时候掏出来的。
它不打算招惹,也不打算在这里多待。
所以,它伸出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耳朵,然后用同样细碎而尖锐的声音说,“幸会,还有再见。”
它抓着管道飞快地爬走了,斗篷在身后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铁架和管道之间。
泽丽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亚兰,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混合了无奈、尴尬、还有诸如疲倦和后怕之类的东西。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把多字拖得很长,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消化刚才那一连串的意外,“千奇百怪。这个地方有奇怪的机械生命,有的人被扔进废水池里变异了还能找到工作,有的人晚上走夜路被电锯追着跑,还有跟人打招呼的巨型老鼠。”
她停顿了一下,只得用不大体面的话来介绍自己所生活的世界。
“我们管它叫做祖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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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离奇,以及不可思议是祖安这座城市的特色。从地沟区那些用废铁皮和烂木板拼凑成的棚屋,到中层集市上那些用炼金废料和工业残渣制成的各色商品,再到那些在排烟管的缝隙中顽强生长的发光菌类,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这里和上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但除却这些特色之外,祖安还有着另外的特色。那些每个城市都应当具有的,或者说绝对会在所有人的习惯和认同中诞生的标志性场所。
要问祖安腐朽的交错层叠环境中有什么能够长久存在的场所,绝大多数人会脱口而出戈拉斯克之塔。
那座由下城新贵建立的、用来彰显地位兼与上城合作的霓虹之塔,在沉降的烟雾中闪耀着各色光芒,是祖安唯一能在视觉上媲美皮尔特沃夫天际线的建筑。
或者说统治地沟的无冕之王所在之地,西架角街,那里控制着整个地沟区最值钱的灰色产业,每一个在祖安做生意的人都得向那条街的主人缴纳一定的分成。
但另外的一些人会说,是福根酒馆。
一个在残酷地下带来些许安慰和休憩的地方,当然这和它的主人有关。
泽丽带着亚兰转过一个街角,她有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肩膀舒展开来,步子也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她望着前面,这条街区上那些紫色的晶体灯在这个很晚的时候已经熄灭了,锈蚀的灯柱上只挂着几缕还没散尽的淡紫色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