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瑟斯用那种厚重而低沉的声音和他深入讨论交流之后,得到这个不大理想的答案,亚兰总觉得内瑟斯看自己的眼神有些难以言明的复杂。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长吻下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末了,那位犬首的飞升者只是说了一句,“绝佳的适应性和对于外来力量绝佳的掌控力吗……”
微妙的语气,既像是在赞叹某种令人艳羡的天赋,又像是在审视某种需要警惕的潜在威胁。
泽丽的一声长叹将他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在。
他看见女孩扶着额头,脑袋上那两个用皮筋随意扎起来的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轻摇慢晃,像是两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怎么这样”的无奈气息。
然后泽丽抬起脸,表情有些拧巴,眉毛皱在一起几乎要在眉心打成一个结,嘴唇歪向一边,嘴角往下撇着。
她在想,这个家伙也不是那么靠谱嘛。
本以为打架那么强的他一定能随口说出什么高深的诀窍,随便点她几句就能让她茅塞顿开,结果憋了半天憋出一堆这样那样。
还不如她自己思考呢。
亚兰看着她那副表情,过了好一阵子才只得这样说。
“对于魔法理论是一回事,实践又是另一回事。很多东西都是在后者中掌握,所以……”
泽丽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去尝试将你的电魔法进行各种的运用吧,用多了自然就懂了。”他从靠着的墙壁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门口走去,“去找一个适合的地方。”
亚兰带她来到祖安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
这片区域夹在中层集市和地沟西区之间,曾经是某个已经倒闭多年的炼金工坊的附属仓库群,如今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了。
那些废弃的建筑被时间和潮湿的空气腐蚀得面目全非,墙体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霉斑和从管道裂缝中溢出来的暗色锈迹,有几面墙甚至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砖石。
横架在空中的管道交错于废弃建筑之上,它们粗细不一,有些还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偶尔从接口处喷出一小股白色的蒸汽,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棚屋与巷道之间放置和丢弃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木片、罐子、破布、碎玻璃、不知哪个工坊淘汰下来的废旧齿轮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还有几个被砸得坑坑洼洼的铁皮桶,桶壁上残留着被某种腐蚀性液体烧出的窟窿。
这片区域空旷而无人,只有一滩死水积在低洼处的石板凹陷中,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
艰难穿越头顶层层天桥和管道照射至此的阳光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
光芒中飞虫嗡嗡地飞舞着,偶尔在水面上点一下,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亚兰站在那片死水边缘的阴暗处,花了一段时间把这片区域布置成了一个训练场。
他从垃圾堆里挑出那些还能勉强立起来的铁皮罐子,把它们一个个摆在棚屋的窗台上、管道的拐角处、废弃板车的把手旁边,有的正放,有的歪斜着靠在墙上,有的被他用碎石垫高了底座。
又从地上捡了几块巴掌大的木片,用匕首在木片边缘凿出凹槽,把它们卡在墙壁的砖缝和管道的法兰盘之间,有几块木片被他特意涂上了从墙角刮下来的白色霉斑,好让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显眼。
最后他用从墙上撕下来的一片破旧帆布,蘸着地上那些干涸的油渍,在管道和棚屋之间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
那条路线从仓库群最外侧的一根生锈的蒸汽管旁边开始,沿着废弃板车的车架往上攀,穿过两栋棚屋之间那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再翻过一架已经倾斜了四十五度的长梯,跳上横跨在半空中的管道群,在管道上来回跳跃绕过三根碍事的排烟柱,最后从管道群尽头那块凸出的铁架上跳下来,落在死水边缘那片他刚清扫干净的石板空地上。
路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了一个需要被击倒的目标物,有的是铁皮罐,有的是木片,还有一个是悬挂在管道下方的破布袋。
泽丽叉着腰,歪着头打量着这条弯弯绕绕的路线和那些用废品堆出来的靶子。
她的目光从蒸汽管一路追到那片石板空地,在每一处需要跳跃和攀爬的地方都停了一下。
“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游戏一样。这些破罐子和烂木头,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找些混混教训一下呢!
你说要教我魔法,我还以为会是那种更刺激的练习,比如对着一个真正的目标释放全力一击,或者在被围攻的时候怎么用魔法突围。
结果你让我在这里打罐子。”
“那个不适合现在的你。”亚兰站在起始点旁边,用手拍了拍那根生锈的蒸汽管,管壁发出沉闷的回声,震落了几片贴在管壁上的锈屑。
“就算是现在这个也有危险,你对于自己的力量真的有把握吗?可别等到需要精确操作的环境里出事。”他其实挺羡慕泽丽能够稳定的练习,而非像是自己那样,在危险的境地里拿着难以料及有用与否的玩意被迫去搏命,“先在安全的地方把基础练好,再去想那些刺激的。”
“危险吗,哼……”泽丽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往前一推,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她从蒸汽管旁边走开,蹲下身把鞋带重新系紧,绕着脚踝又多缠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
她看着前面那条歪歪扭扭的路线,深呼吸了两次,然后走到亚兰标记好的起始点位上。
身体微微前倾,双腿一前一后弯曲,做了一个随时准备冲刺的姿势。
她的手指搭在蒸汽管的表面,指尖已经有几簇细微的电火花在跳跃,淡蓝色的光点在她的指腹下明灭。
“随时可以开始,发令吧。”
“开始。”
泽丽的身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冲了出去。
她的脚底炸开一小团淡蓝色的电光,将她的身体像弹弓一样弹射向前方,靴底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