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去往门前面,看着门口挂着的那块“打烊”的牌子,牌子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不见范德尔跟那几个小孩的踪影,酒馆里空荡荡的,连吧台后面那排酒杯都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
他想了想,转头对泽丽说,“应该是继续解决肉票的事情了。”
那些被黑帮和炼金男爵掳走的人质,在之前几次行动中已经被干脆利落地救了回来。
希尔科那边的最后一批人也顺利移交,但还有零星几个落难者,被不涉及前面那类凶恶之徒的地沟人,勉强算是普通居民的家伙绑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绑他们的人有着不合其他地沟居民的打算,他们期望着能够得到几件传家的首饰,一笔微薄的积蓄,或者只是想从这些人的亲属手里榨出让自己彻底暴富的钱财。
范德尔想着是看在街邻的关系上采取非暴力的方式解决,能谈就谈,能不流血就不流血。
但从拖延了两天的情况来看,对方显然是狮子大开口,而且并不怎么给范德尔面子。
或许正是因为温和的范德尔的关系,他们才敢那样做。
他想到了希尔科对于范德尔的评价。
——变得软弱……
当然希尔科的评价并不公允和全面,那是从他自己那套冷酷的生存法则出发得出的结论。
温和与包容同样会让人信服,甚至在某些时候比暴力更能凝聚人心。
但相对于暴力的威慑,总会有人看轻温和,把忍让当成软弱,把克制当成怯懦,然后试图从中占取便宜。
就像是野狗,你给它一块肉,它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手里还有更多肉,然后下一次它就会带着整个狗群来围你。
他没再想下去。
人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范德尔的也是,当然还有他自己。
如果今天范德尔还是谈不拢,那就轮到他出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抓握了两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旁边的女孩还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亚兰扭头去看她,发现她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把一小块本来就够破的木地板蹭得嘎吱作响。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好像在组织语言,但每次要开口的时候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这副样子和她平时那种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作风完全不一样,倒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还不走,到底有什么事?”亚兰问。
“没事没事。”泽丽抬起头,用一种过于随意的语调飞快地说,好像说得够快就能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并掩盖过去,“就是过来看看,随便看看。”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我刚才在管道那边修一个漏气的阀门,修完之后手就成这样了……本来想去洗洗的,路过这儿就顺便进来看看你有没有把范德尔叔叔的酒全喝光。”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往亚兰脸上看。
那双沾着油渍的手背在身后,左脚的重心已经换到右脚又换回左脚,整个人的姿态写满了不自在。
亚兰看出来了她的底细。她的确没事,正是因为没事所以才摆出这副样子。
虽然她的父母对女孩很是在意和爱,但他们在白日里有着工厂和矿区的工作,从早到晚都泡在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和黑漆漆的矿井里,回到家的时候往往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不需要上学的祖安孩子总是在这些时间里被留给街头,留给那些有用或无用的垃圾堆,留给同样无所事事的伙伴们。
而她的伙伴们现在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艾克在那个机械店里当学徒,每天要拆装几十个废弃的海克斯零件,赚的钱勉强够他自己过日子。
其他的孩子,那些偶尔会在街角和她一起用弹弓打老鼠的不大相熟的街区小孩们,大概也各自散落在祖安那些纵横交错的巷道里,做着自己的事。
“就你一个人。”亚兰说。
泽丽低声嗯了一下,然后用鞋尖继续蹭着那块已经快被她磨出凹痕的木地板。
那块木板本来就已经够旧了,被她的鞋底反复碾压之后边缘翘起来一小片木屑。
沉默片刻之后,她像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于是开口。
她的语调淡然,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就是在陈述一些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的事实。
“我爸妈白天都在矿区,很晚才回来。
我爸在挖掘层那边操作钻机,我妈在筛选线上分拣矿石。他们走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艾克最近在城中心的机械店里找了个活儿,他在那边帮人修海克斯零件,一天能赚几个铜板。
他想攒钱,为了以后能去上城,或者至少能在中层区开一家自己的修理铺。
所以他得拼命干,没空出来。”
她把鞋尖在地板上又蹭了一下,那块翘起来的木屑彻底被她碾断了,“所以我就到处转转。
管道那边有几个漏气的阀门是我经常修着玩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修好了还能让那附近的空气好一点,虽然好不到哪里去。”
她抬起头看向亚兰,那双被额前碎发遮住一半的眼睛里有某种和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作风不太搭调的东西。
“那几个家伙没带着你一起。”他说的是范德尔收养的那几个小孩,蔚、爆爆、小胖墩和瘦高个。
他们四个几乎形影不离,在酒馆里打沙袋的时候在一起,在街道上闲逛的时候也在一起,在范德尔安排他们去跑腿的时候还是在一起。
泽丽撇了撇嘴,用一种无所谓但又不完全无所谓的语调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