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罗斯家族的那间办公室坐落在宅邸的东翼,拥有整栋建筑里最好的一扇窗户。
窗框是深色的实木,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在打蜡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色。但这间屋子却并不让人觉得温暖。
墙壁被漆成了极淡的灰白色,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壁画或挂毯,只有靠墙的那一排深色铁质文件柜,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用标准刻体手写的标签,墨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办公桌是一整块深色的花岗岩,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只有一盏简洁外壳的台灯、一支钢笔、一叠整齐码放的文件夹,以及一只小巧而且古旧的黄铜计时器,计时器的齿轮正在无声地转动。
整间屋子弥漫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整洁,所有东西都恰好处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任何多余的存在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出去。
那个被派来送递资料的执法官站在办公桌前,缩了缩脖子。
这间办公室太冷了,当然不是说温度冷,而是感觉上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的冷。
他在心底对自己那个把他推来干这趟差事的长官颇有埋怨,谁都知道菲罗斯家的灰夫人不好惹,偏偏让他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那位正低头翻阅着卷宗的女士,不敢出声,也不敢坐下。
她的手指修长而苍白,翻动纸张的动作精准无声,每一页都只看很短的时间,但那双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眼睛显然已经将上面的所有信息都完整地捕捉了下来。
就在他魂飞天外之际,女士的声音忽然传来,像一枚冰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耳膜。
“这些资料,我已经大概看完了。”他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帽子掉在地上,赶忙抬起头。
卡蜜尔抬起眼,那双摄人心魄的幽蓝眼眸直直地看向他。
如同扫描一般。
那道蓝色的冷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有一种自己整个人的所有细节都在这一瞬间被拆解成无数个数据点的错觉。
“我仅是刚拿到手这份资料,就发现不少的问题。”
“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解答。”
“首先,关于作案手法。从第三起案件开始,凶手的手法发生了明显的退化,现场布置变得粗糙而仓促,但在第七起,也就是本家族试验室这起,现场的精细程度却突然恢复到了接近第一、二起的水平,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加华丽。警局对此是否有合理的解释?”
执法官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这个,我们确实注意到了。专案组内部的讨论认为,中间那几起可能是凶手因为连续作案而产生了某种心态上的波动,或者受到了外部压力的影响。至于最新这起,大概是他重新找回了自信,或者——”
“或者。”卡蜜尔截断了他,“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调查报告中。你所说的心态波动,具体指什么?外部压力,又具体指什么?”
“如果你们的拘留和全城搜捕真的对他构成了压力,那他为什么还在持续作案,而且每一次都能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成功逃脱。一个被压力逼到仓促行事的凶手,却同时拥有在最高级别的安保系统中来去自如的能力……这不矛盾吗?”她在讲金魔存在于之前被拘捕的嫌疑人中的可能。
执法官的嘴唇动了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他低下头,用一种更加谦卑的语调说,“专案组对这个问题也还在调查之中。”
卡蜜尔没有继续追问这一点,只是用指尖在卷宗上轻轻点了一下作为记忆,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那么,说说第四起案件。案发地点在皮尔特沃夫歌剧院的侧廊,当晚有一场大型舞会在仅一墙之隔的主厅举行。
根据卷宗记载,舞会当晚共有三百余名宾客出席,加上侍从和乐师,歌剧院内至少有四百人。
凶手在侧廊完成了作案,然而没有一个人看到或听到任何异常。
歌剧院当晚的巡查记录显示,负责巡查侧廊区域的守卫在那天恰好没有按照日常路线巡逻,而原因是他在交接班记录上写的‘身体不适提前离岗’。
一个人,在四百人聚集的建筑里,杀了一个人,完成了现场布置,然后消失。
没有人目击,没有人听到动静,而本应巡逻该区域的守卫恰好在那天提前离岗。
对于这些,警局对此有什么解释?”
执法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关于第四案,专案组也一直觉得很蹊跷。我们反复询问过那个离岗的守卫,他坚称自己只是碰巧身体不适,和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往外渗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我们也调查了他的背景和社会关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至于为什么没有目击者,歌剧院侧廊在舞会期间确实是相对偏僻的区域,凶手可能是刻意选择了这个时间点和地点——”
“一个碰巧,所有的漏洞都是碰巧。
守卫碰巧身体不适,侧廊碰巧无人经过,宾客碰巧全都集中在舞池,没有一个人碰巧需要去侧廊透气。
凶手碰巧知道守卫那天会提前离岗,碰巧知道侧廊在整个舞会期间都不会有人经过,碰巧知道自己的所有行动都不会被任何意外闯入者打断。”
卡蜜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们反复询问了那个守卫,调查了他的背景,然后因为他看起来没有嫌疑,就接受了‘碰巧’这个解释。
但为什么没有调查另一个方向——比如,是否有人刻意调开了他。
是否有人在他的饮食中做了手脚,让他恰好在那天身体不适。
是否有人提前观察了他的巡逻规律,选择了他离岗的时间段动手。你们没有查这些,对吗?”
执法官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反复摩挲,把那块皮质的边缘磨出了一层细密的小毛刺。
这位执法官心中也有些恼火,当时负责的家伙竟然遗漏这么多细节,然后叫自己在这儿受训。
“这个方向确实没有深入调查。专案组当时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后续几起案件的追捕上。”
卡蜜尔合上面前的卷宗,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幽蓝的眼眸微微眯起,冷光在瞳孔深处跳动了一下,“那么,关于警局之前拘留的嫌疑人……你们在第七起案件发生之后释放了之前拘禁的那些人,这些人在释放之后,是否重新进行了跟踪调查?”
“进行了。”执法官这次回答得比之前稍微信心足了一些,这个问题他能答得上来,“专案组对所有被释放的嫌疑人都安排了跟踪监视,持续了至少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