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薇娅稍稍偏了一下头,将视线从卡蜜尔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放在桌角的黄铜计时器上。
“离开原本的学校,只接受家族内家庭教师的单独授课,没什么不好的。
我很喜欢卡拉斯娜老师,她讲课非常耐心,懂得也很多。
我也喜欢学习到的那些知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从来没有机会接触这些。
对于现在的一切,我都感到由衷的珍惜和满足。”
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卡蜜尔的眼睛。
女孩自个儿继续说了下去,语调变得小心翼翼了几分。
“当然,曾经的学校中还是有我想念的人,那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因为身体的原因……嗯一个小小的缺陷,跟我一样很少说话。我们因为八音盒里放的一首曲子成了朋友。她唱歌很好听,有着一头漂亮的头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微微偏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话继续说下去,“我们还有在一直写信联系。这件事管家诺斯博科先生知道。”
卡蜜尔点了点头。
“这些没什么,与过去的朋友保持联系并不是什么过错。对于那个女孩的身份我自有了解,希望你能和她保持单纯的友谊。”
奥莉薇娅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几分,但很快又重新挺直。
她依旧微微低着头,用那双和卡蜜尔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瞥着她。
“怎么了?”卡蜜尔问。
“我的朋友因为身体的原因,需要一副用原初水晶制作的隔绝护耳。”奥莉薇娅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几分,“我可以……”
卡蜜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幽蓝的眼眸在女孩的脸上停了很久。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但不是否定。
奥莉薇娅抿了一下嘴,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卡蜜尔微微鞠了一躬,说了一句“不再打扰您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很轻,和她进来的时候一样。
奥莉薇娅从卡蜜尔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沿着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往回走。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那种被严格训练过的端庄步幅。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历任菲罗斯家主的油画像,那些面孔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中静静地看着她,每一双眼睛都像是在审视这个刚刚被选中不久的新继承人。
她没有抬头去看那些画像,只是安静地从它们下方走过,脊背挺得笔直。
当天还有另外两节课程在等着她。
一节是关于皮尔特沃夫议会史的系统讲授,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学者用他特有的枯燥语调将三百年的政治沿革压缩进了整整两个钟头的时间里。
另一节是海克斯水晶的工艺学基础,授课的是菲罗斯家族水晶工坊的首席工程师,他用一种面对学徒时有的严厉口吻让她反复背诵了十几条关于水晶晶格稳定性的核心公式。
她在课堂上没有露出任何疲惫的神色,脊背从头到尾都挺得笔直,笔记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每一个公式后面都附上了她自己的简短批注。
当最后一节课结束,那位工程师夹着图纸离开书房之后,奥莉薇娅终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她将桌上的笔记本和参考书收拾整齐,按照卡蜜尔之前的要求分类放回书架上的对应位置,然后沿着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位于蓝熏庄园的东翼二层,是一间比她从前在平民区住过的整栋房子还要宽敞的卧室。
墙壁上贴着淡金色的丝绸壁纸,上面织着极细的暗纹,在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月光下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床铺很大,床头板是深色的雕花橡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花卉图案。
床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床单和一条轻软的鹅绒被,枕头叠了两只,都套着和床单同色的枕套。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角镶嵌着黄铜包边,桌上放着一盏海克斯台灯和一套整整齐齐的书写工具。
房间角落里立着一架漆面光亮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谱,是她上次练习到一半的那首曲子。
这一切都很美,都很贵重,都在月光下泛着沉静而柔和的光泽。
但奥莉薇娅每次推开门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极其短暂的恍惚。
这张床比她从前和母亲共用的那张床大了至少三倍,床头板上雕刻的藤蔓图案比她从前家里的任何一件家具都要精致。
这间屋子比她从前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的那间公寓还要大上一圈,光是这间卧室的面积就够她从前那整栋房子的一楼和二楼加起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床单上的那片银白色,胸口中涌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情绪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她像往常一样将它们压了下去,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拉开抽屉,取出两张信纸。
将信纸在桌面上铺平,拿起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
笔尖吸饱了墨水,在纸上划出第一道流畅的线条。在皮尔特沃夫,不见面的联络依然以信件这种既老旧而又能穿透距离的方式最为方便。
在这座小小的城市里,一封信从东区送到西区只需要一天,即便是从学院区到平民区,邮差也会在当天下午之前将信送到收件人的邮箱里。
她曾经也思考过,如果能有以水晶作为载体的通讯方式,不是魔法那种只有少数具有魔法天赋的人才能使用的东西,而是普通人也能操作的装置,那一定会更加快捷。
但这个想法目前只停留在她的笔记本角落里,还没有机会和任何人讨论过。
嗯……或许,自己可以试着与姑祖母?认真讲讲一下这个想法?
等有机会吧。
暂且放下念头,她开始写信。
她写的第一封信是给父母的。
钢笔在纸上划过,字迹端正而清晰,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想让任何人担心的克制。
【亲爱的父亲、母亲: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今天的课程很顺利,家族教师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
上午的议会史课讲到了第三纪元的关税改革,那些老法案的措辞真是让人头疼,但我还是把重点都记下来了。
下午的水晶工艺课更有意思一些,工程师教了我晶格稳定性的七条核心公式,我已经能默写出来了。
这里的伙食很好,厨娘做的奶油蘑菇汤和母亲以前做的味道很像。床铺也很暖和,鹅绒被比我以前的旧毯子轻了很多,盖在身上感觉像是被云朵裹着。请不用为我担心。
希望你们在家也一切都好。天气转凉了,我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公寓的窗户缝里都会灌风,请父亲出门的时候记得多添一件外套,别总说皮尔特沃夫的冬天不冷。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的时候也别忘了把灯调亮一些,上次我回去的时候就发现您又把灯芯捻得太低了,那样会伤眼睛的。
我会继续努力学习,不会辜负你们对我的期望。等下一阶段的学习结束之后,我会找机会回去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