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
水滴从高处落下,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回响。
然后是漫长的安静,然后再是一滴。那声音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中渗出来,沿着粗糙的岩壁往下滑,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汇聚成一颗豆大的水珠,最终挣脱了岩石的束缚,笔直地坠入黑暗中。
啪嗒。又是一滴。这里没有任何光线,彻底的黑暗像一层厚重的毯子将整个空间裹得严严实实。
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掌贴在眼前都看不到任何轮廓。
空气是冷凉的,干燥的,没有祖安那些污水沟和垃圾堆散发出的腐臭味,也没有管道泄漏时逸散出的刺鼻炼金气体。
这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岩石和泥土之下的隐秘空间。
一个人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面粗糙的石壁。
他已经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很久,久到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毫无光线的环境,久到他能分辨出那些水滴声中每一个细微的差异。
左边第三滴和右边第二滴落下的间隔比其余的要短半拍,头顶正上方那片石壁渗水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了一些。
他的呼吸很慢,很沉,像是在沉睡,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不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在等待。
脚步声终于传来了。
先是极远处石屑被踩碎的细响,然后是鞋底踏过积水时的轻微啪嗒声,水花溅开的声音比平时略大,说明来人的脚步有些急躁。
最后那声音在不远的地方停住了,停在与他大约七八步的距离。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腔调带着一种端着的优雅尖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被轻轻吐出。
“你又动手了?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一来就是劈头盖脸的斥责。
坐在地上的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声音的方向。
他只是把后背继续靠在那面冰凉的石壁上,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垂在半空中。
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翻滚而出,粗粝而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砂岩在互相打磨。
“我没有。”
那个优雅尖细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怀疑。
“真的?这段时间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会做这种事。”
除了我没人会做这种事吗?
坐在地上的人心想着,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在黑暗中突兀地炸开又突兀地消失。
“我说了,不是我。”他说完之后便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不再做任何多余的辩解。
他的呼吸依旧是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没有因为对方的质问而产生任何变化。
他的手指依旧垂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水滴在安静中重复了好几次。
那个优雅尖细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腔调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话里满是严肃和要求。
“不要干多余的事情,听从命令就好……我们的目标,比你所热爱的那些私人的娱乐重要得多。”脚步重新响起,往远离的方向渐渐退去。
鞋底踩过积水,踩过石屑,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水滴的声音吞没。
黑暗重新合拢,水滴依然在有节奏地滴落,坐在地上的人始终没有动。
他的后背依旧靠在粗糙的石壁上,手指依旧垂在膝盖上,呼吸依旧是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
但他的双眼在黑暗中睁着,通红而充血,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恨和恼怒,仿佛是一头被粗重铁链牢牢拘束在狭窄牢笼中的斗牛。
他的头颅昂起来,脖颈上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像是扬起了尖锐的角,意图刺向某个看不见的目标,或是刺向那些在黑暗中掌控着他一切行动的人。
他想着那些人将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嘴脸,想着他们对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想着他们许诺给他的所谓最终报酬。
真是可笑的一群人。
他们难道认为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有着怎样非凡的诱惑力吗?
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他们能给的。
他想要见血。
已经见过了血……
但那不过是对于困顿已久的自己稍稍的安抚罢了,是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精心计算之后施舍给他的残羹冷炙。
那不够,还远远不够。
那种憋闷的、小气的、被各种条条框框限制得死死的施舍,去披着套子的动作,让人烦躁得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
他想要做他想去做的事情,用他自己的方式,而不是被那些人的命令像牵线木偶一样操纵。
“都是该死的东西。”
一道恨恨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撞击在石壁上,被层层岩石和泥土吞没。
-
祖安。
训练场还是那片训练场。
废弃仓库群之间那片被遗忘的空地,那滩死水依旧在低洼处静静地反射着从头顶管道缝隙中漏下来的天光,飞虫依旧在水面上嗡嗡地打着旋。
但那些作为目标物的铁皮罐子和木片的位置全换过了,亚兰把它们挪到了更难瞄准的角落,有的藏在管道法兰盘的背面,有的卡在棚屋屋檐底下刚好被阴影遮住的地方。
他用帆布重新画的路线也更加曲折,原本只需要绕三根排烟柱,现在变成了五根,还在最后一段增加了一道需要更小心才能挤过去的狭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