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科的脚步声在楼梯尽头消失之后,酒馆里那种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的压抑气氛才终于松开了几分。
麦罗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用一种极力压低但掩不住兴奋的语调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
“看吧,看吧,果然是我所想的那样吧!我就说那群上城人没安好心,你们还说我瞎猜……现在连希尔科都这么说,总不会错了吧!那个穿好衣服的家伙肯定是皮城派下来的,什么光荣进化,就是被他们雇来当打手的。”
“你猜的东西多了去了,总有一两件能碰巧撞上,昨天你还说巷口那只三条腿的猫是炼金男爵派来的间谍,结果呢,它只是来偷吃麦片的。”
克莱格一边揉着刚才被麦罗踩到的手指,一边毫不留情地拆台。
“那不一样!猫是猫,这件事是这件事。猫的事情我承认是我看走眼了,但这回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你自己想想,矿坑爆炸,棚屋暴乱,还有那群改造人,所有事情都凑在一起,哪有这么巧。”
麦罗叉着腰,用一种“这次你可辩不过我”的表情瞪着克莱格。
“我又没说你是错的,我只是说你猜对的次数和你猜过的总数比起来不算多,上次你说泽丽看亚兰的眼神不对劲,结果泽丽只是眼睛进了灰。”
克莱格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每数一根就把那根手指往麦罗面前戳一下。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倒是记得比谁都清楚。”麦罗的脸微微涨红了。
“因为你说过的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时都说得跟真的一样,结果全错了。我这是在帮你统计成功率。”
克莱格用一种故作严肃的口吻回答,但嘴角已经开始忍不住往上翘。
“行了,别吵了。”
蔚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没有理会两个男孩关于猫和酒保的争论,径直走到范德尔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养父,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开口说道。
“你总是教我们拳头要收着打,不到万不得已别出全力,可在最关键的时候,你不是也说过吗,要拼命。
刚才那个人虽然讨厌,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他们已经在动手了,不是偷偷摸摸地试探,是大张旗鼓地杀人放火。
如果他们真的想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把我们当垃圾一样铲走,那我们躲起来有用吗。我们拼命有用吗?你教我的那些拳法,那些格斗技巧,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在别人踩到我脸上的时候还站着不动吗?”
她越说越激动,语调也越拔越高,带着一种在这个年纪的女孩身上很少见的、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我知道你总觉得我们是小孩子。
你觉得我们没见过血,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危险,但我在巷子里见过死人,我见过那些从矿坑里被抬出来的尸体,见过被炼金废气熏瞎了眼睛的老矿工在街头讨饭。
祖安是什么样子,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皮尔特沃夫的人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现在他们连我们这点烂地方都要抢走,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忍下去吗。你说过看到不对的事情就要站出来。现在就是不对的事情,我想站出来。”
爆爆站在蔚的身后,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整个手掌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视线在姐姐和养父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用一种小小的、怯生生的声音开口。
“我觉得没必要,我不想咱们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蓝发妹妹头微微垂着,那双眼睛从下往上地看着范德尔,像是在求助。
“你怎么这么软弱,这可不行。”
蔚扭过头看着她,语调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我不是软弱。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呜,上次在巷子里,那个被你打倒的人流了好多血,我梦到那个场景好几次,如果是你被打倒了怎么办。如果是克莱格或者麦罗被打倒了怎么办,我想都不敢想。”
爆爆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低头,只是把绞在一起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范德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孩子,看着麦罗那张还带着得意表情的脸,看着克莱格那副还在和麦罗用眼神较劲的样子,看着爆爆那双藏着恐惧却努力不让它流出来的眼睛,看着蔚那张倔强地仰着不肯有任何退缩的脸。
他见过和这差不多的表情,很多年前在桥上。
那时候围在他身边的不是这几个孩子,是一群同样年轻的被愤怒和希望点燃了双眼的男男女女。
他们也说,要站出来,要拼命,要让他们看看下城人的骨头有多硬。
然后他们站出来了,拼了命,骨头也确实够硬。
结果是什么呢……
尸体堆在桥面上,血沿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淌,活着回来的人连一半都不到。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们对战斗没有清楚的认知,不知道流血和死亡,不清楚“人被杀就会死”这一残酷的结果。
像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让激愤的情绪压制了恐惧而已。
理性都消失了许多,就算是要战斗,又怎么能够客观地看待敌我的差距,进行有计划的战斗。
蔚的拳头再硬,她能用拳头砸穿一面墙吗。
麦罗的球棒再结实,他能用球棒敲碎一架海克斯动力机甲吗。
爆爆跑得再快,她能跑得过子弹吗。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张开了嘴,想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讲给他们听。
但最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句他自己也不完全满意的话。
“有些事情离你们很远,不是你们这些孩子该去考虑的,我和希尔科会处理这些事,你们只需要安安稳稳地长大就行。”
蔚哼了一声。
“安稳地长大。在祖安吗。你教我出拳的时候要留着力气,但你说过,在最关键的时候要拼命。
现在我们算不算最关键的时候。你说我们是孩子,用得上的只有几分力气,那几分力气就不是力气了吗?就算只能砸烂他们一面墙,那也是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