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尔皱起眉,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
……
不欢而散的希尔科回到他的巢穴。
西架角街的尽头,那栋从废弃工厂改造而来的建筑依旧矗立在霓虹招牌的紫色光晕中。
门口站着的几个守卫看到他远远走来,立刻挺直了腰板,右手握拳贴在胸口,毕恭毕敬地垂下头向他致礼。
他没有回礼,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径直穿过那扇沉重的铁门,朝建筑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的手下们在他经过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有的在擦刀,有的在保养炼金器械,有的只是靠在墙上抽烟。
他们看到他的脸,看到他脸上那种比平时更深更沉的表情,便知道现在不是汇报工作的时候,默默地退到一旁给他让开路。
希尔科在曾经的失败之后,便开始整合统属自己的力量。
在他成为地沟西区最强的黑帮首领的过程中,除却那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还有一些不被常人与环境所接受的异客。
他们有的身怀被主流社会排斥的特殊技能,有的因为性格或外貌无法在普通人群中立足,有的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们自由发挥所长而不被打扰的庇护所。
希尔科找到他们,收留他们,给他们提供实验室和材料,满足他们那些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需求。
作为交换,他们将才能投入他的事业。
为了能够拥有对抗皮尔特沃夫科技的力量,他需要这些人的头脑和双手。
他走进一条鲜有人巡逻和把控的长廊。
这里的灯光在头顶或明或暗地闪烁着,墙壁上的管道偶尔会从接口处喷出一小股白色的蒸汽。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还没来得及把脚完全迈进去,一个矮小的身影便从侧面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那个矮小的身影被撞得往后弹了半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希尔科低头看着那个坐在自己脚边的约德尔人。
他全身覆盖着一层蓬松的灰黄色绒毛,脑袋两侧竖起两只大得不成比例的耳朵,此刻正因为刚才的碰撞而微微往后耷拉着。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泛着油绿光彩的护目镜,镜片上反射着头顶闪烁的灯光。
身上穿着一件专门为他这种体型定制的简易助动装置,几根细长的金属连杆沿着他的脊椎往下延伸,连接到膝盖和脚踝的位置,用来弥补他在进行大当量爆破实验时肌肉容易疲劳的弱点。
而最引人注目的东西在他的背后,一只和他整个人差不多大小的炸弹,被几条粗重的帆布带子牢牢绑在他的背上。
炸弹的外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铆钉和焊缝,几根花花绿绿的引线从不同的位置探出来,最粗的那根还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着,看起来危险至极。
他身上没有任何黑默丁格那种属于皮尔特沃夫大学校长的稳重与睿智,那张毛茸茸的小脸上写满了某种接近亢奋的、随时都在期待下一次爆炸的表情。
“晚上好,吉格斯先生。”希尔科朝他问好。
那个约德尔人仰起头,从护目镜后面看着他,用一种和他那副外形完全不搭调的尖细嗓音说道。
“哦,我很好。但刚才差点我们就变得不好了,你知道的,就是你撞我那一下。”
他伸出那只毛茸茸的小短手,把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一个起爆器举到希尔科面前晃了晃。
“这个东西差点就被我按下去了。然后我们两个,还有这栋房子,大概就没有然后了。”
“或许您手里的那东西应该有最起码的防误碰护盖才对。”
吉格斯一听这话,立刻激动起来,那对耷拉着的耳朵刷地竖得笔直。
“不不不,千万别!那种东西一点都不好,完全没有那种‘要炸了’的感觉。
你想想看,你满腔热血想要立刻把某个地方炸上天,手指都已经按在起爆器上了,就差那么零点一秒,然后你忽然发现还得先打开一个盖子。
这让人急得发疯……绝对不行!我的起爆器必须保持随时可以按下去的状态,这是原则问题。”
他把起爆器胡乱地塞回腰间的皮袋里,然后双手一摊,用一种忍耐着什么的语调继续说。
“我的炸弹弄了那么多给你,做了一批又一批,每一批都比上一批威力更大,可是从来都看不到它们爆炸的样子。你让我把炸弹交给你,你说会有合适的时候用。
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得都快长毛了。什么时候我才能亲眼看着它们炸开来?哪怕只是一颗也行,就这么大的一颗。”
他用手比了一个大约自己脑袋大小的圆圈。
“快了,很快就能看到。”希尔科说。
“好了,可别让我等太久。要是实在没什么大场面让我过过瘾,那我就得自己找点小的来排解一下。”吉格斯说着,摇晃着身体走开了,那只和他身体差不多大小的炸弹在他背后一颠一颠的,几根引线在空气中甩来甩去。
希尔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约德尔炸弹客在爆破上的研究是那样的才华横溢,他的那些配方和设计,连皮尔特沃夫最顶尖的海克斯工程师都未必能完全参透。
但他过分自由散漫、过度亢奋的天性,却让他无法在循规蹈矩的皮尔特沃夫大学继续待下去。
那些教授们受不了他在实验室里搞爆破实验,受不了他在课堂上当场演示如何用三种不同的方式让同一种化合物爆炸,更受不了他总是试图说服他们把炸药和烟花结合起来做成一种更华丽的表演形式。
于是他离开了,来到祖安,寻找一个可以让他继续他为之着迷的爆炸活动的地方。
希尔科给了吉格斯这个地方,还有一些展开拳脚的机会,他的敌人们因此“受惠”许多。
看着吉格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希尔科继续向前走。
他穿过几道需要他亲自验明身份才能打开的金属闸门,来到了建筑最深处一道封闭严密的门前。
那扇门由厚重的合金钢板整体铸造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窗户或观察孔,只有一只镶嵌在门框侧面的黄铜门铃。
他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低沉的嗡鸣在厚重的门板另一侧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