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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灵魂无声

餐厅坐落在学院区与上城商业街的交界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砖石建筑,外墙上爬满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常春藤,藤叶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门廊两侧各挂着一盏海克斯辉石灯,暖金色的光芒透过磨砂玻璃罩洒在石板路面上,将整条街角都笼罩在一片柔和而安静的光晕中,连那些从剧院散场后三三两两路过的行人也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衣领烫得一丝不苟,白手套上没有一粒灰尘。

他看到伊泽瑞尔便微微躬身,用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语调说“塔利斯先生预定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然后侧身替他们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而温润的闷响,像是某种被精心调试过的乐器。

包厢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不算大,刚好够三个人围坐在一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旁。

桌布浆洗得笔挺,边缘垂下的褶皱整整齐齐,瓷盘和银质餐具在辉石灯暖金色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墙壁上贴着淡米色的丝绸壁纸,角落里立着一只细长的黄铜花架,上面搁着一小盆开着淡紫色花朵的鸢尾,花瓣上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浇过不久。

窗户正对着街对面那座灯火通明的剧院,巨大的拱形门廊上方悬着一面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

能隐约听到从门廊处传来的散场观众的笑语声,但窗玻璃很厚,那些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只偶尔有一两声拔高的呼唤或清脆的鞋跟敲击石板的声响能够穿透玻璃,在包厢里短暂地响起又迅速消散。

伊泽瑞尔熟练地点了菜,手指在菜单上流畅地滑动着,用一种只有经常光顾的人才会有的笃定语气报出了几道菜名,还特意加了一瓶他收藏在店家酒窖里的德玛西亚白葡萄酒。

侍者退出去之后,他便用一种过于自然的姿势往椅背上一靠,把餐巾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朝亚兰使了个眼色。

“说真的,你在恕瑞玛待了那么久,总该给萨勒芬妮小姐讲讲那边的事情。那些在皮尔特沃夫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他把胳膊肘搁在桌沿上,用一种刻意放平的语调开了个头,“比如,那些沙漠里的绿洲是什么样子的。我虽然在那边转了一圈,但大部分时间都在钻遗迹挖古物,真正在绿洲边上坐下来喝杯茶的机会反倒不多。你比我更了解那些活在那里的人每天都在做什么。”

亚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是在替自己铺路,而且铺得相当自然。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舌尖上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

然后他放下杯子,用一种回忆时才会有的放慢了的语调开口。

“绿洲不像是皮尔特沃夫的公园,没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喷泉。恕瑞玛的绿洲通常很小,围着水源长一圈棕榈树和棘草,树荫底下挤满了人和牲畜。商队会在那里歇脚,骆驼和沙蜥蜴趴在一起打盹,赶驼人在篝火边煮茶。那种茶的叶子很粗,煮出来的味道发苦,但喝完之后嘴里会有一点点回甘,像是嚼过一片晒干的薄荷叶。”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像是在勾勒那些棕榈树的轮廓,“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围在篝火边上,有人会拿出一种用羊皮绷在木框上做成的鼓来敲。鼓面被太阳晒得很紧,敲上去的声音又低又沉,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萨勒芬妮双手捧着茶杯,听得入了神。

杯中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将她那张精致的面孔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后面。

她的耳罩已经换成了那只定制的抑制水晶,淡蓝色的微光在她耳侧轻轻闪烁,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而有节奏地明灭。

“那音乐呢。”

她问,语调里带着一种小心而期待的好奇,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澈的眼睛在辉石灯下亮得像是两颗被擦亮的宝石,“那里的人们会唱歌吗。我是说,在那种地方,那种环境下,音乐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一直在想,不同地方的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他们唱出来的歌也应该完全不一样才对。”

亚兰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脑子里从那些堆积了多年的记忆中翻找合适的片段。

然后他用一种不算标准但音调很稳的方式清唱了几句调子。

那首歌的旋律很慢,音符之间的跨度不大,像是在沙地上拖着一根木棍慢慢地走,每一个尾音都带着一点往下沉的沙哑,像是被太阳晒得脱了力。

他的嗓音条件算不上好,但那种粗糙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声音反而更适合这首歌。

他唱完之后说,这是那些在矿场和绿洲之间讨生活的赶驼人常哼的调子,歌词大概是在说井水干涸了就去下一口井,骆驼走不动了就换一头骆驼,日子过不下去了就继续过日子。

他说这首歌没有名字,因为它太老了,老到连最开始唱它的人是谁都没人记得。

萨勒芬妮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把那几句旋律反复咀嚼,试图从中品尝出那些赶驼人在沙漠夜晚的篝火边唱这首歌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

伊泽瑞尔适时地探过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用一种“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话题”的表情对亚兰说,“那情歌呢。恕瑞玛也有情歌吧。不管在什么地方,爱情之曲总归不会少。你还记得几首吗。别告诉我你只会唱刚才那种苦哈哈的赶骆驼调子。”

亚兰把手里端到一半的水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手”的表情瞪了伊泽瑞尔一眼,目光里的警告意味很明确。

伊泽瑞尔回以一个无辜的微笑,眉毛微微往上挑了挑,下巴往萨勒芬妮那边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含义不言自明。

亚兰沉默了片刻,然后还是唱了。

那首歌的调子比前一首更轻快一些,节奏像是在沙地上小跑着的沙蜥蜴,每一个乐句的末尾都会往上轻轻一跳。

歌词大意是说月亮升起来了,姑娘的眼睛比月亮还亮,今晚的篝火快要熄了,姑娘你什么时候从帐篷里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唱完之后整个包厢里安静了好一阵,连窗外那些模糊的街声都像是被这股安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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