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息,然后她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街灯的光晕中撞在了一起。
凯特琳放下抱着的手臂,从街对面径直走了过来。
她的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不耐烦。
在她走过来的这短短几息之间,衣摆带起了一阵微小的气流,将她帽檐下散落的一缕深蓝色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伊泽瑞尔的目光在来人和亚兰之间飞快地跳了好几个来回,然后把脑袋往亚兰那边偏了偏,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问,“这又是谁?你可真是……”
他的话被凯特琳停在自己面前的脚步声打断了。
“你这几天为什么非要单独行动。我本以为你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结果你只是……”凯特琳在亚兰面前停住了脚步,目光在他身上那套亮面西装上扫了一遍,然后越过他看向萨勒芬妮和伊泽瑞尔,最后重新落在他们身后那扇餐厅的橡木大门上,“偷懒。”
她把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很淡然,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一层在她这种性格的人身上很少见的恼火。
她今天已经在那些没有人走过的巷子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黄昏等到天黑,从码头区走到学院区,而他在这里穿着西装吃晚饭。
“看来你对赏金的欲望并没有太大,我们之前说好的事情,我以为你会更认真一些。我在那些巷子里转了一下午,而你在这里——”
亚兰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回答,“确实新找到了一些线索,准备同步给你。”
“嗯?真的假的,跟我分开就找到了这些线索。”凯特琳怀疑地看着他,那双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这话不只是对情报本身的怀疑,更是对于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怀疑。
她的眼睛在亚兰和他身后那两个人之间又扫了一遍,帽檐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投下一片不断移动的阴影。
“你说你是为了查案才在这里的,在这间饭店里?”
“啊,正是跟你分开然后找到了点东西。”亚兰轻声说,语调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好像是在那几个字的当间里塞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点。
凯特琳觉得他话中有话,眉心皱得更紧了几分,正要再追问的时候,一声尖叫从街对面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是远处模糊的背景音,从正对面那扇剧院大门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剧院门口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最后几个观众开始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门廊两侧那几盏灯还在亮着,金色的光晕将那些慌乱奔跑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将每一个人脸上那种纯粹的慌乱都定格在暖光之中。
那扇门里涌出来的不只是人群,还有一股浓烈的即使是隔着整条街也能隐约闻到的血腥味。
剧院前厅的血腥味浓得像一堵墙。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铁锈味,而是劈头盖脸、几乎能让人尝到甜腻的浓度。
那股气味从二楼的环形走廊上沿着弧形楼梯一路蔓延下来,混合着剧院里残留的香水、灰尘和陈旧丝绒的霉味,形成了一种让人胃部不由自主抽搐的诡异气息。
凯特琳是第一个冲过街的。
她的靴底在石板路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而密集的脆响,宽檐帽在她拔腿的瞬间被风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便被她甩在身后。
她没有回头去捡,一只手按住腰间的枪套,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剧院那扇半掩的侧门。
门把手上的黄铜饰件在她掌心里冰凉而光滑,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整扇门被她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弹了一下。
“所有人不要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炸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威严。
几个正慌慌张张朝门口跑来的观众被她这一声喝得愣在了原地,有人手里还攥着从包厢座位上带出来的手帕和节目单。
凯特琳快步走到一个穿着剧院制服、满脸惊慌的中年男人面前,用比他镇定得多的语调快速说道:“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封锁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离开。你,去把后门锁上,钥匙拔下来拿在手里,在执法官到来之前谁都不许开门。你,去把刚才从正门跑出去的那些人全部叫回来,登记姓名和今晚所在的位置。告诉他们执法官已经在外面了,配合调查的人很快就能离开,不配合的会被当成嫌疑人拘留。”
那个工作人员被她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震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转过身一路小跑朝后门的方向奔去。
亚兰跟在她身后踏入前厅。
他的目光从地板上那几滴还没干涸的血迹一路扫过,像是在追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血是从二楼滴下来的,一滴接一滴,在米黄色的大理石阶梯上砸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暗色圆点。
有些圆点已经被慌乱逃跑的观众踩花了,鞋底拖出的血痕歪歪扭扭地往前延伸了几步,然后又被后面的人踩得更模糊。
他抬起头,视线沿着弧形楼梯往上移,停在二楼走廊那根正在往下淌血的扶手栏杆上。
血液在扶手的弯弧处汇聚成一颗豆大的暗红色珠子,悬在那里微微颤动,然后啪嗒一声落在下面的台阶上。
前厅里还站着几个没来得及跑出去的观众。
有个穿着深色晚礼服的年轻女人捂着嘴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地干呕,她的男伴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攥着一块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丝绸手帕。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廊柱上,脸色苍白得像剧院墙壁上的石膏浮雕,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
还有几个穿着工坊制服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用惊恐的眼神交换着无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