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在身后一寸一寸地崩毁。
那个戴着面具的东西像一头被剥了皮还不肯倒下的野兽,四肢并用,在狭窄的石壁间腾转扑咬,每一次扑空都让两旁的墙体遭殃。
它双腿上的炼金装置发出超负荷运转才会有的尖锐嗡鸣,蓝白色的光在关节处明灭不定,随着每一次蹬踏而爆出细碎的电火花。
那种光已经不像之前在剧院时那般稳定了,它在过载,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使用者的骨头一起烧坏。
但那个疯子全不在意。
它好像只记得一件事,就是追上前面的亚兰,把他撕成碎片。
亚兰在前面跑,时快时慢。
他跑得很有讲究,既不拉开太远,也绝不让自己被追上。
靴底在湿滑的旧石板上轻轻一点就转向,整个人像只熟悉废墟气息的夜枭,从坍塌的墙洞、斜插的旧梁和垂落的铁链之间穿过去。
有些地方他侧身滑入,身后的杀人魔则直接把那面墙撞塌,带着一蓬蓬碎砖和灰烟追出来。
整片旧集落被它搅得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在拱动。
“祖安可真是你的好药房。”
亚兰瞥了一眼身后那团越来越不稳定的蓝光,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带着刻意的挑衅,在逼仄的巷道里弹了几下。
那个疯子听后发出一声含混的咆哮,速度又陡然快了几分。
粉紫色的烟雾开始从那人身上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起初极淡,混在它扬起的尘灰和血雾里几乎辨不出来。
但很快那些烟雾就变得浓厚起来,从它崩裂的衣缝和面具边缘不停往外冒,像烧开的锅炉从每一个接缝往外喷蒸汽。
那股气味辛辣而呛人,带着某种劣质溶剂和腐烂植物混合后的甜苦味,和萨勒芬妮先前听到的那种乱涛一样,让人从生理上觉得不对。
亚兰抽了抽鼻子,心里有了判断。
那些粉紫色的烟不是那套炼金装置的废气,而是那东西体内某种药剂正在被疯狂压榨时析出的废弃物。
就像把人的血肉和潜能一把火点了,烧出来的烟自然也不会干净。
他忽然想,也许自己之前的推测并不全对。
他原以为这个发疯的杀手只是某个替上面做事的人从底下找来的刀子,可这样的药剂、这样的负担、这样完全不计后果的疯狂,不像是替人干黑活会有的状态。
至少不全是。
一个求财的杀手不会这样拼命,也不会在明明可以撤退的时候还追着一个棘手的猎物不放到这种地步。
它更像在发泄。
那种被关了太久之后,终于被放出来但又发现自己仍然被什么东西攥着,于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砸烂眼前一切上的失控。
如果它真的是为谁效命,那这个人要么根本掌控不了它,要么就没打算让它活过今晚。
又拐过一道断墙,亚兰落在一条稍宽的横巷里,脚下一片还算完整的石板地。
他停在中央,转身面对追来的怪物。
身后的天光被两侧高墙挤成一条灰白细线,地面上的水洼映出那团从巷口涌来的阴影。
那东西出现在巷口时已经快不成人样了,浑身上下挂满碎布、尘土和凝结的血,胸口起伏得厉害,粉紫色的烟雾从它肩背和手臂的裂缝里大股大股往外涌。
它弯着腰,双臂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两条腿还在机械地往墙上蹬,像是在等着下一次爆发的指令。
它的面具裂了一角,露出半截模糊的下半张脸,嘴唇翻起,牙关紧咬,血混着涎水正从嘴角一股一股淌下来。
它又冲过来了,步子比之前更散,但速度丝毫没减。
亚兰侧身一让,一脚踏在它后膝的金属关节上借力跃起,从它头顶翻过去,反手一刀划向后颈。
刀尖切开了那层已被汗水浸透的皮肤,却像撞在铁木上,发出细微的阻力便滑向一旁。
那东西回身就是一拳,打在亚兰刚才落脚的墙面上,砖石粉碎,露出了墙后一间废弃屋子的黑洞洞内部。
亚兰已经闪到五步外,靠在另一侧墙边,把匕首举在脸侧,喘得比之前更重了些。
他确实需要找个办法了。
再这么拖下去,这怪物的身体不会先垮,他的体力和精神却会被耗尽。
他试着放慢了呼吸,将注意力从眼前这头狂兽身上分出去。
就在这时,一些极细微的声响从头顶上方某处传来。
像是钢钉钉入混凝土,又像某种金属绳索在废墟间被拉紧。
他很确定那不是眼前这个家伙发出来的。
可那声音只响了一瞬,就被杀人魔扑上来的动作淹没了。
他没时间去想,只能继续招架。
那东西的攻速在粉紫色烟雾最浓的当口又拔高了一层,那双爪子像暴雨一样砸下来,落在墙上、地上、断梁上,把整个横巷变成了一个滚动的绞肉场。
亚兰在它的拳风里穿行,每躲开一次,都要把方向调整得更加精确。
他渐渐感到左手的掌心在发烫,那团被压了很久的星辉终于按捺不住地涌了上来。
他不再留手。
左手手背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汉白玉般的白从指尖向手腕蔓延。
他低声念了一句含糊而短促的音节,接着握拳,一股久违的力量从手臂灌注全身,像是有根看不见的柱子从脚底升起来,把他整个人往上拔高了几分。
空气里的尘灰被这股骤然膨胀的力量从两人之间吹开。
他左手迎着那记来势汹汹的重拳就是一掌,居然将它稳稳挡了下来,还把它整个庞大的身躯反震出三四步。
亚兰没给它站稳的机会,紧跟着抢上一步,右手的匕首化成一道又薄又快的银线,贴着它的前臂刺入肘弯,又借着地面的反力把刀锋往上一挑。
那怪物终于痛吼出声,那条手臂短暂地垂了下去,粉紫色的烟雾像被掐断的引线,从它身上猛地一滞。
就在亚兰准备上前再补一刀,趁它虚弱将它拿下时,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从侧面高处射来。
他眼角刚捕捉到那点寒星,身体已经先一步侧开。
一枚细长的针枪擦着他的颈侧飞过去,钉在了身后那面墙上,针管里的紫粉色液体随着玻璃管的碎裂迸溅开来,把墙面染出一片暗红。
亚兰瞳孔骤缩。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破空声从不同角度射来,全部照着那个杀人魔的颈部、肩侧,而它竟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一样没有躲。
前几根还在半空,第一枚已经没入了它的脖颈。
粉紫色的药剂被迅速推入,杀人魔原本已经逐渐衰弱的身体像被注入了新燃料,浑身肌肉在几息之间重新鼓胀起来,那些被亚兰切开的伤口边缘剧烈地蠕动着,迅速收拢。
它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可怖的咆哮,两条腿上的炼金装置重新炸出刺目的蓝光,整个人像是刚从熔炉里被捞出来的铁块般朝亚兰扑来。
亚兰侧滚出去,从地上一挺而起,目光飞快地在四周高处来回扫。
那些暗处有不止一个人在看着他,刚才那一针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不让他拿下这头怪物,也不让它这么快死。
是想让这场厮杀拖到最后两败俱伤。
他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却仍旧冷得像块旧铁。
他退到横巷中央,重新横过匕首,盯着那个在药剂催动下又变成了一团暴风的怪物。
它已经彻底无法交流,甚至可能已经彻底无法思考,只剩一团被填满了燃料的火,在向他滚过来。
亚兰深吸一口气,左手的白光还没有熄灭。
他再次压低了重心,朝着那团火迎了上去。
他和那个怪物在横巷中央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