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
亚兰的呼吸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稳了,每一次吐气都从喉咙深处带出一股灼热,像是肺里正烧着炭。
但他知道对面那个东西耗得更狠。
它身上那些粉紫色的烟雾已经从最初的浓稠变得稀薄,像一条被抽去了柴薪的火堆,只剩下最后几缕将断未断的余烟还在从崩裂的衣缝里往外冒。
那张碎了大半的面具下面,呼吸声像破败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拉扯着周围浑浊的空气。
它脚下每一次移动都变得比上一次更重,仿佛那两条曾被炼金装置催动得几乎要离地的腿正在重新被大地的重量束缚。
他等到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再凶的野兽也有跑不动的时候。
亚兰开始动了。
他没有直接迎上去,而是先往左侧一晃,步子不重,却足够让那怪物以为他要往废墟深处退。
那东西果然扑了过来,带着最后一股不要命的劲头,巨大的身躯撞碎了半面断墙,碎砖和烟尘在他身后炸成一道灰黄色的幕布。
就在它的重拳即将砸落的前一瞬,亚兰右脚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贴着它的拳风折向右侧,像一条从乱石间滑过的影子。
他的左手已经亮起了汉白玉般的白光,那光芒沿着他的指节向上蔓延,将整个小臂都裹进一片极淡的银晕里。
大力在血管里烧着,把他全身每一根肌肉纤维都绷到极致。
他绕到那怪物身后,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它后颈与肩胛连接的地方,随即借着前冲的势头,将那双沉重的肩膀猛地朝地面按去。
整片废墟都像是往下沉了一下。
那怪物被他硬生生按进满地碎砖里,四肢还在疯狂抓刨,把石板扒出好几道深沟,像一头被钉在祭台上的巨蜥。
它喉咙里滚出的嘶吼已经不像人声,更像是某种即将断气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亚兰没有松手。
他单膝压在它后腰上,膝盖顶住它脊椎最脆弱的那一节,另一只手从地上捞起半截断掉的铁管,用肘弯抵住它后颈。
他的手很稳,稳得和之前带着萨勒芬妮躲避时一样,所有的紧绷都被压进了骨头缝里,表面只剩一层冷铁般的沉静。
他要把这头野兽彻底钉死在这里,然后把它活着带回去。
凯特琳会想要一个活的金魔,皮尔特沃夫也会想要一个活的金魔。
那个已经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的警局,只要看到他把这个还剩一口气的家伙拎到正门口,赏金就是他的。
他呼吸很重,肩背上的衣料全被汗水和烟尘浸透了,但动作没有松。
他知道现在不能松,这些靠炼金药催出来的东西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翻身咬断人的脖子。
然后那颗子弹来了。
亚兰的耳朵先于他的身体捕捉到了那声从高处传来的枪响。
海克斯卡宾枪特有的那种尖锐而密集的电流爆鸣,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夜色里猛地扎下来。
他连想都没想,整个人朝侧面滚了出去,右手在翻滚中甩出匕首。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恰好挡在第二发子弹的弹道上。
弹头打在匕首刃面上,被斜着弹飞出去,钉进旁边一堵断墙,爆发出一小团蓝白色的火花,墙面上焦黑一片。
他落地之后就势再滚,躲进一根斜倒的旧梁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痛,不是累的,是那一瞬间从死亡边缘擦过去时,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半拍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
一枪打向他藏身的旧梁,木屑炸裂,碎末溅了他一脸。
另一枪飞向他刚制服的那个怪物。
子弹裹着海克斯能量的尾光,在昏暗的废墟里划出一道笔直而残酷的弧线,朝那怪物的后脑飞去。
那个已经站不起来的杀人魔瘫在原地,后颈还留着亚兰按出的印记,它的身体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动作。
子弹带着一种要杀人灭口的果断,穿过纷飞的烟尘。
亚兰来不及救援,只能看着那颗子弹朝它飞去。
然后枪声的余韵还没散尽,一道奇异的光在怪物身后骤然亮起。
那光从昏暗的巷口斜上方射下来,带着海克斯水晶能量特有的幽蓝色。
一面光墙在千钧一发之际自地面升起,像一堵被瞬间铸成的水晶壁垒。
子弹打在光墙上,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弹头嵌在墙面里,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前进,像一只被冻在琥珀里的飞虫,在蓝光中轻微地颤着。
亚兰抬头。
头顶的房檐上,一道细长的金属钩索正从高处滑落,像一条游刃有余的银色细线。
钩索收拢,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地时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那对刀锋般的金属双足轻巧地扣在石板缝里,银灰色的短发在晚风里微微扬起,一双幽蓝的眼睛亮在昏暗的废墟中,像两颗从深海里浮起来的星。
护盾已经在她身前展开,能量从她身体里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去,那面光墙越涨越大,越涨越厚,最终兜头盖脸地朝刺客藏身的方向罩了过去。
电流在空气里撞出蓝白的光弧,整片废墟被照得忽明忽暗,那些断墙和破梁在强光中显出病态的蓝白轮廓。
那个潜伏在暗处的人试图逃走。
他像只被掀了窝的耗子一样朝反方向窜去,靴底在碎石地上飞快地敲击着,身影在倒塌的墙垣之间时隐时现。
但护盾已经追上了他。
蓝白色的能量在他脚下和头顶同时聚拢,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撞在笼壁上,像撞在实心的海克斯水晶上一样,整个人被弹回来,狼狈地跌坐在地。
亚兰从旧梁后面走出来,借着那层还在闪烁的光,看清了牢笼里那张脸。
果然是诺斯博科。
他仍旧穿着那件体面的深色外套,但帽子和外套下摆都在刚刚的夺路奔逃中歪得不成样子。
他的脸色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青灰,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在蓝白色的囚笼里瞪得极大。
他先看卡蜜尔,又看亚兰,像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的喉咙在滚动,像是有太多的话和太多的恐惧挤在一起,把声带堵死了。
亚兰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张和自己推测完全吻合的脸,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来自地上那具怪物身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