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领子被汗浸软了,贴在脖子上,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得厉害,像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亚兰没有过去,只站在人群外沿,隔着警戒线朝那边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快被另一边的动静引了过去。
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菲罗斯家成员站成一排,正挡在一副担架前面。
那副担架上躺着的正是诺斯博科。
他整个人被一件黑灰色的外套盖着,只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和一条垂在担架外的胳膊。
几个执法官围在担架另一侧,想上前把人带走,但被菲罗斯家的人抬手拦住了。
双方都在压着声音说话,但所有人都能看出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已经在慢慢拉紧。
执法官中的一个指着诺斯博科,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嘴唇一张一合地重复着“嫌疑人”和“警局”。
挡在对面的菲罗斯家成员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这个人是菲罗斯家的犯人,不是警局的。
亚兰收回目光。
萨勒芬妮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形,她没说话,只是往亚兰身边靠了靠。
亚兰能感觉到她的肩膀还是微微紧绷着。
这个夜晚对她来说太长了。
“他们不会打起来的。”
亚兰低声对她说,“至少现在不会。”
萨勒芬妮轻轻嗯了一声,但她的视线还是没从那些剑拔弩张的人身上移开。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亚兰的袖口,指尖比刚才更凉。
亚兰没有带她再往前走。
他们站在一棵还没掉光叶子的老树下,等着那边的僵局自然化解。
局长还在擦汗,卡蜜尔始终没给他一个明确的好脸色。
那两个抬着担架的菲罗斯家成员依旧站得笔直,像是随时会转身离开。
而那些围在担架边的执法官,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警哨又响了几声,然后是靴底敲击石板路的杂乱回响。
警戒线外的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提到了“金魔”,有人提到了“死了”,还有人伸长脖子往巷子里面望,只看到一堆被炸碎的砖石和焦黑的地面,像刚被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犁过一遍。
亚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萨勒芬妮攥住的袖口。
她的手指很小,攥得很紧,但没再发抖了。
夜风从老树上方吹过去,把最后几片叶子带了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亚兰抬手,把那片叶子从她发间轻轻拿掉。
萨勒芬妮抬起头,借着头顶路灯的光看着他的脸。
她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亚兰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把那些人和那些声音都留在了身后。
街灯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板路这头一直斜到那头。
萨勒芬妮还披着他的外套,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她没再回头。
“那个杀人魔真的死了吗。”
走了很长一段之后,萨勒芬妮忽然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段过于安静的夜路。
“死了。”
亚兰说,“但真正的那个还在。”
萨勒芬妮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
街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之前在剧院和这几天里追着你们到处乱跑的那个,不是最开始制造那些案件的人。他也是被推出来的,可能原本只是底下某个靠药撑着的打手,后来被人塞了张面具,让他模仿着搞那套装扮。但模仿得不像,他压不住性子,才会接二连三地失手。”
亚兰边说边把晚上看到的几个关键点在心里重新整理了一遍,“后来从高处开枪的那个才是真正的金魔。他藏得很深,今天第一次露面,目标很明确,杀死那个冒牌货,抹掉自己不想再看下去的东西。诺斯博科是他的掮客,负责在警局里帮他们清路,安排哨位,调整巡逻。直到今晚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最多只是个过分谨慎的议员副手。”
萨勒芬妮听得有些出神,好一阵才低声道:“所以之前那些案情里的漏洞,都是因为后来这个是假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
亚兰没有把话说满。
他心里还有别的推断。
那个死掉的冒牌货虽然粗糙,却也不是完全的外行,他对剧院的包厢结构很熟,下手也不全是胡来。
他身上那种粉紫色的药雾,还有那些明显是从祖安黑市流出来的炼金装置,都说明他很可能是从下面上来的。
一个在下城泡在药瘾和暴力里的人,被推到皮尔特沃夫来扮演一个变态杀手的影子。
而真正的金魔,就站在高处看。
看自己那出戏被一个低劣的替身演得稀烂,再出来亲手纠正。
“那这个人,他还会再出现吗。”
萨勒芬妮问。
“会。”
亚兰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问下去。
两个人在路口拐了弯,朝萨勒芬妮家的方向走。
街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别的行人了,只有几辆夜班出租马车停在街角,车夫缩在座位上打盹,马匹在阴影里偶而甩一下尾巴。
她和亚兰的影子被一盏盏路灯拉长又缩短,像两个在石板路上并肩滑行的淡色剪影。
到了萨勒芬妮家楼下,亚兰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萨勒芬妮把外套还给他,小声说了谢谢,又说今晚真的很抱歉,把他的衣服也弄脏了。
亚兰说没什么,看她推开门,又加上一句,“今晚的事,如果家里问起来,不用说太细。”
萨勒芬妮在门里点了点头,朝他挥挥手,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亚兰站在楼下的灯光里,把外套重新套上,领口还留着她身上那点很淡的花香。
他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然后朝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今晚还有很多事没完,但能先让她回家,至少这一件他做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