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消失的地方比他预想的更远。

亚兰几乎没有犹豫，在那道身影退入屋脊之后的同一瞬间便冲了出去。

他踩着一截半塌的雨檐跃上最近的矮楼，靴底在瓦片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整个人像一柄贴着屋脊滑行的刀。

头顶的天色已经全暗了，只有远处海克斯路灯和几扇还没熄灭的窗户把参差的屋脊照出模糊的轮廓。

夜风从西边扑过来，带着瓦片下陈年积灰和木料受潮后的气味。

那气味不重，却让他想起祖安那些堆满旧木材和废铁料的窄巷。

他朝那个方向追了很长一段，越过两栋已经拆了一半的旧楼，穿过一片堆满建筑废料的空地，最后在一处能俯瞰整片废墟的钟楼外墙上停了下来。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瓦片上连个新踩出来的脚印都没留下，只有风从高处刮过时卷起的碎灰，几片枯叶被气流带着在檐角打了两个旋，然后无声无息地落下去。

他攀上钟楼最高处的铁架，一只手扶着那根还在风里轻轻震颤的避雷针，目光扫过脚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和屋顶。

整片街区像一堆被夜色焊死的铁兽，黑沉沉地伏在地上，连野猫都见不到一只。

远处有几扇窗还亮着，灯光透过窗帘变成模模糊糊的暖色块，嵌在那些漆黑的楼群之间，像几枚快要燃尽的炭。

对方就像被夜色本身吞掉了一样，连一丝可供追踪的痕迹都没有。

追不上了。

亚兰把呼吸一点点压平，感受了一下夜风里残存的硝烟味，已经淡得几乎不存在了。

他只能收回匕首，原路折返。

沿途的巷子还留着他们刚才被追杀时撞碎的东西。

一堵墙歪着，半截水管还在往外渗水，水珠顺着裂口一滴一滴往下掉，在石板缝里积成一小滩发亮的水洼。

空气里那股粉紫色的甜苦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若隐若现的腥气混在夜风里。

有几户人家的窗户拉开了一条小缝，又在他经过时迅速合上，像一双双在黑暗中紧张眨动的眼睛。

亚兰按照记忆回到让萨勒芬妮先走的那条路。

有一段他稍微放慢了脚步，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才继续往前。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被两边的旧墙来回弹着，像有人在不远处跟着。

他知道那只是回声，但还是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萨勒芬妮藏在不远处一条半塌的砖墙后面。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蹲在一堆废弃的旧木箱和坍塌的墙皮之间，外套下摆沾满了灰，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膝盖上。

听到他的脚步声时，她先是一颤，然后整个身子从角落里抬起来，像只被惊到的小动物一样睁大了眼睛。

等看清来人是亚兰，她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但整个人反而更没了力气，朝身后的破墙上一靠，眼睛红红的，脸上几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嘴唇还有些发白。

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第二下才断断续续地问了一句：“他呢。”

亚兰说跑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亚兰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袖口破了道口子，手肘上蹭掉一小块皮，没有别的外伤。

他伸手把她从墙边拉起来，又问她有没有哪里疼。

萨勒芬妮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

她反过来去拉他的胳膊，让他转过身，看他肩后那道被碎石划破的衣料，又踮起脚看他后颈和侧脸。

她的手指又轻又急，不敢太用力，又怕看得不够仔细，指尖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散去的抖。

“都是小伤。”

亚兰说。

萨勒芬妮没接话。

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去看他手背和指节上那几道渗血的擦痕，像要确认他没有在逞强。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按在他手背最严重的那道伤口上。

手帕带着一点很淡的花香，还沾着她的体温。

亚兰没躲，由她按着。

她按着按着，忽然说了一句：“我听到那个声音了。就是最后那几声枪响。”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子弹被别的东西改造过。”

亚兰说，“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萨勒芬妮没再说话，只是把已经沾了血的手帕翻了个面，重新按上去。

她的手很白，在夜里像一小片从旧墙缝里透出来的光。

她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帕拿开，低着头仔细看了看伤口，像在确认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

“回吧。”

他等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才开口。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

萨勒芬妮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时更小更慢，偶尔会往他身上靠一下，像在确认人还在。

亚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自己只穿着里面那件已经磨破了的单衣。

街上的风已经凉了，单衣前襟在风里轻轻晃。

她的手从外套里面伸出来，重新攥住了他的袖口。

亚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风穿过巷子时偶尔带起的呜咽。

回到剧院后面的那条街时，已经有十几道海克斯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口来回扫动。

警戒线拉起来了，几个执法官站在街边维持秩序，不让闻声赶来的行人和附近住户靠近。

那些手电光打在破墙上，把断砖和瓦砾照得白花花一片，像一场不安的雪。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踮起脚往里张望，还有几个从附近公寓里跑出来的住户裹着睡衣站在街边，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有个披着旧披肩的老妇人挤到最前面，抓住一个执法官的手臂问是不是又死人了，那执法官皱着眉把她往回推，只说让她回去把门锁好。

局长已经到了。

他站在街边一个稍微没那么乱的位置，正用一块灰扑扑的手帕不断擦着额头，手帕已经被汗浸得变了颜色。

他面前站着卡蜜尔，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卡蜜尔的身体在灯光里显得又冷又长，那对刀锋般的金属腿映着不远处辉石灯的青光。

局长正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听起来不像解释，更像是在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