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克斯动力车的低嗡声缓缓消散在夜风里。
纯黑的车身稳稳停在议会大厦脚下的花岗岩石阶前,漆面映着街边的街灯,拉出一道冷亮的光痕。
侍从快步上前,拉开后车门,躬身垂首。
“女士,到了。”
卡珊德拉没立刻起身。
她坐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文件夹上,目光先扫过窗外空荡的街道。
夜已经深了。
这条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中央大道,此刻只剩零星的巡逻官提着灯走过,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隔着车窗都能听得清楚。
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撞在车窗上,又慢悠悠地滑下去。 她抬手理了理领口的家族徽章,金属徽章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这才弯腰下车。
夜里的风比车里凉得多,带着皮城深秋特有的干冷,里面混着一丝极淡的、从下游工厂区飘来的金属焦糊味。
卡珊德拉裹了裹肩头的深色羊毛披肩,站在原地,抬眼望向面前的建筑。 议会大厦。 这座皮尔特沃夫最高的建筑。
白天的时候它不是这副模样。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落在外墙抛光的钢板上,整栋大厦会折射出耀眼的白光,远远看去像一座用水晶堆砌起来的山峰。
那时候全城的人都能看见它,街边的商贩会指着它跟外地来的客商说,看见没,那就是我们皮城的议会,最讲规矩,最是公正。 干净,体面,光辉夺目,让人没法不心生敬畏。
可到了夜里,所有向外绽放的光都收了回去。
那些纵横交错的钢铁桁架从明亮的外墙里显露出来,沿着建筑的轮廓一层一层往上排布,规整,致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秩序感。
深黑的天幕沉沉压在楼顶,整栋大厦蹲伏在城市的中心,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那些林立的钢梁就是它露在外面的牙齿。
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平整,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连一丝锈迹都看不到。
卡珊德拉仰着头,视线从底部的石阶一路往上,慢慢移到楼顶的尖顶。
真是好一口咀嚼皮城公民的漂亮牙齿。 她心里静静冒出这句话。
干净整洁,毫无血污。
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会被这副牙齿嚼得稀碎,咽进肚子里,连点残渣都不会露出来。
就像这座城市,永远把最光鲜的一面露在地面上,把所有烂摊子都推到下方的阴影里。
风掀起她披肩的下摆,又轻轻落下,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女士。”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偏低,偏哑,像砂纸轻轻蹭过干燥的木板。
卡珊德拉收回目光,侧过头。
年轻人站在她左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穿一身标准的黑色助理制服,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熨得平整。
他看着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可眼下的青黑重得吓人,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连眼窝都微微陷了下去。
莱文。,今天早上刚送到她办公桌上的调令,新任行政助理。,接诺斯博科的位置。
和诺斯博科确实不一样。 诺斯博科永远是清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哪怕熬一整夜,第二天出现在她面前也还是体面的,笑起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伶俐。可这个莱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熬到极致的疲惫感,连站着的姿势都带着点紧绷。
“该上去了。”莱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没有抬头看她,“通知是八点整,现在已经七点五十八分。其他议员差不多都到齐了。”
卡珊德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两秒之后,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转身,迈上石阶。 皮鞋踩在冰冷的花岗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石阶很宽,也很陡,卡珊德拉走得不紧不慢。
她走了十几年这石阶,从最开始跟着父亲来见议会里的前辈,到后来自己坐进议会厅,每一级台阶的触感她都熟悉得很。
以前她总觉得,这石阶是往上走的路。
一步一步,爬得越高,手里的权力就越大,就能护住更多家族的利益,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可现在踩在这石面上,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有点淡淡的乏味。
诺斯博科三天前被灰夫人的人带走了。
没有公开的罪名,没有走正常的程序,人直接从警局被带走,连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外面的人大多以为他是卷进了什么案子,畏罪潜逃,或是被革职查办。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只是整个计划里的一步棋。 诺斯博科下去,自然有新的人补上来。比如眼前这个莱文。
走了一半,她忽然放慢脚步,头也不回地跟身后的人说了一句。
“我们这是第一次共事。接下来这段日子,事情多,也杂,可能要让你跟在我旁边受点累。”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很快,莱文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 “女士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毕竟有些事情,总有人要做的。诺斯博科先生以前担着的那些,我也能担。接下来的所有质询,我都会帮您处理妥当。”
卡珊德拉的脚步没停。 她甚至都没回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意外。
这个莱文能说出这种话,一点都不奇怪。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本来就不是随便选的。有些事,她或许比自己知道的更多。
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好用,能扛事,就行。
她没接话,继续往上走。 风在耳边刮过,带着高处的凉意。 很快,石阶走到了头。
大厦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金属大门,门框上雕刻着精细的皮尔特沃夫城徽。
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看见她上来,齐齐抬手行礼。 “吉拉曼恩议员。”
卡珊德拉微微颔首,径直走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外面的夜风与声响都隔绝在外。 长廊里很安静,墙壁是浅色的大理石,嵌着一排海克斯壁灯,光线冷而均匀。地面光可鉴人,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
莱文快步走到她前面,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无声滑开。 轿厢里很宽敞,内壁是抛光的金属,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卡珊德拉走进去,站在轿厢中间的位置。莱文跟进来,站在靠门的角落,按下了顶层议会厅的按钮,然后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电梯开始上升。 轻微的失重感轻轻掠过身体。
卡珊德拉看着侧面观景玻璃外的景色。 整座城市的夜景随着电梯的上升,慢慢在脚下铺展开来。成片的灯光从市中心向四周蔓延,商业区最亮,酒馆和剧院的霓虹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再往外围是工厂区,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灯火昏黄连绵。
再往南,灯光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那里是祖安。
两座城市,一上一下,一明一暗。 明明只隔着一层地壳,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卡珊德拉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没什么感慨。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得看这盘棋下得怎么样。
至少现在,一切都在按预定的轨道走。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一种不太愉快的情绪,慢慢在她心里弥漫开来。
不是慌乱,是有点厌烦。
一种应付场面的厌烦。
她知道今天这场议会是怎么回事,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知道这些议员们心里都打着什么算盘,也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什么话,要演一场什么样的戏。
明明所有人都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利益,却要坐在这里,装作为了整个城市的安危忧心忡忡,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呵。
想想就觉得没意思,可该演的戏,还是得演。
她抬眼,看向电梯的天花板。
铁皮的天花板,刷着深灰色的漆,平整,没有任何装饰。
再往上,就是议会厅。
那是皮尔特沃夫的顶点。 至少绝大多数皮城人都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