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罗斯家族的审讯室,不在阴暗潮湿的地下。
它在主堡东侧的塔楼里,位置很高,采光很好。
墙面是深棕色的橡木护墙板,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挂着两幅年代久远的家族肖像。脚下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颜色是沉稳的藏青,踩上去悄无声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边角雕着细腻的花纹,桌上放着银质墨水台和羽毛笔,旁边立着一盏水晶壁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整个房间看着就像间体面的私人会客室。
如果忽略椅子上的皮质拘束带,还有墙边那排玻璃柜里摆着的东西的话。
玻璃柜是落地的,擦得一尘不染。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药剂瓶,大小不一,标签是烫金的,做得十分精致。瓶里的液体颜色各异,淡蓝、深绿、还有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灰,在灯光下缓缓流动。
每一瓶旁边都标注着名称和效用。
吐真剂三号,致幻萃取液,神经刺激剂……
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却被摆得像陈列的艺术品。
诺斯博科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手腕和脚踝都被宽厚的皮质带子固定着,勒得有点紧,却不会磨破皮肤。
他刚刚又一次慢慢打量完了整个房间,收回目光,落在书桌后面的女人身上。
卡蜜尔?菲罗斯。
灰夫人。
女人坐在宽大的高背椅里,身姿挺拔得像一杆精准校准过的标尺。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长裙,剪裁简洁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苍白,泛着一点近乎金属的冷光。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精致,却冷得像冰雕出来的。
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连呼吸的频率,都仿佛是计算好的。
诺斯博科看着她,没说话。
这是他被带到这里的第三天。
三天里,这样的面对面,已经是第三次了。
卡蜜尔的手指轻轻放在桌面上的两页纸上,指尖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长度分毫不差。
她开口,声音清冷,像两块金属轻轻碰撞。
“我再问一次。仓库区那天,为什么要开枪。”
“我的人已经控制住他了。”
诺斯博科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温和,带着点公职人员特有的得体分寸。
“灰夫人,这话您已经问过三遍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我也回答过三遍了。那是连环杀人案的头号通缉犯,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极度危险。当时现场光线差,环境混乱,我作为现场最高职级的执法官员,开枪制止他的反抗,是分内的职责。”
“至于说控制住了,我不这么认为。凶手当时手里还握着改装过的射钉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我开枪,是为了避免更多伤亡。”
卡蜜尔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透情绪。
“分内的职责。”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她的手指翻过桌上的纸页,动作很慢,却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
“如果不是你一直被控制在这里,我都要怀疑,你们是提前串通好了,统一了说辞。”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页纸,指尖夹着,轻轻往前一推,纸张滑过光滑的红木桌面,稳稳停在诺斯博科面前。
“自己看。”
“议会刚刚确认的公告。”
诺斯博科低下头,目光扫过纸面。
标题很醒目,是皮城警局关于连环杀人案告破的官方公告。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作恶多日的 “金魔” 已于昨夜在仓库区被执法队击毙,身份核验无误,城市安全威胁解除,后续详细证据会择日向公众公布。
措辞官方,正式且滴水不漏。
和他三天前接受初步问询时说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
诺斯博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随即又舒展开,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卡蜜尔,很随意地耸了耸肩。
“这不是正好印证了我的说法嘛。”
“凶手确实是金魔,我开枪也确实是执行公务。既然正式公告都出来了,灰夫人是不是该放我回去了?”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嘲讽。
“您直接把我从警局带走,连个正式的罪名都没有。传出去,对菲罗斯家的名声,恐怕也不太好吧。”
卡蜜尔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
“你不用拿议会来压我,公告是公告,事实是事实。”诺斯博科笑了笑。
“事实就是我刚才说的,夫人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虽然被拘束带勒着,姿态却依旧从容。
“还是说,夫人把我扣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杀人案。”
“您是想通过我,去扯住卡珊德拉议员,好达成某些不方便说的目的?”
他的语气带着点毫不掩饰的不屑。
“抱歉,恕我不配合,我只是个小小的行政助理,做不了主,也说不出您想听的话。”
卡蜜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嘲讽。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背后的人是谁。”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
直接跳过了之前所有的话题。
诺斯博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什么背后的人?夫人这话我听不懂。”
“我就是警局的行政助理,我的上司是卡珊德拉议员,再往上是议会。还能有什么人。”
卡蜜尔没理他的话,继续问,声音依旧平稳。
“制造恐慌,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
诺斯博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当然是为了皮城的安全。尽快抓到凶手,还市民一个安宁。这不是我们所有人的目的吗。”
“你们不会收手。”卡蜜尔的语气很肯定,不像是在问,“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计划到哪一步了。”
诺斯博科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
“夫人,您这可真是为难我了。我一个打工的,哪知道什么计划。”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说起来,今天得早点回去。家里冰箱里还放着昨天买的山羊奶酪,再不吃就要过期了。”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
卡蜜尔问她的,诺斯博科答他的,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碰不到一起。
一个问得直接,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踩在要害上。
一个答得闲散,四两拨千斤,每一句话都绕得不着边际。
卡蜜尔就这么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一寸肌肉的变化,每一个微表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执掌菲罗斯家族很多年,也审过很多人。
她知道,有的人撒谎会眼神躲闪,有的人撒谎会摸鼻子,有的人撒谎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
可诺斯博科没有,他从始至终都很从容。
脸上的笑容得体,眼神平稳,语速均匀。
就连心跳和呼吸,都稳得不像话。
要么他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他就是个撒谎的高手。
卡蜜尔心里清楚,他不是在说真话。
仓库区那天的细节,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死掉的瘾君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金魔。
诺斯博科那一枪,也根本不是什么正当执法。
就是灭口。
她只是想知道,他背后是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这个人,油盐不进。
房间里安静下来,卡蜜尔不再发问。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诺斯博科。
目光淡淡的,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像是一块千年寒冰,慢慢往他的方向压过来。
诺斯博科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迎上卡蜜尔的目光,不闪不避。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空气一点点变得凝滞。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很久。
久到诺斯博科都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卡蜜尔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房间里。
她说了两个名字。
“斯蒂万。”
“烈娜塔?戈拉斯克。”
前一个,是菲罗斯家的前任家主,她的亲弟弟。
后一个,是祖安深处最神秘的炼金男爵。
两个名字说完。
卡蜜尔恰到好处地住了口。
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诺斯博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变得一片惨白。
连呼吸,都猛地顿了一拍。
只有一秒。
下一秒,他就想重新扯出笑容,掩饰过去。
可太晚了。
卡蜜尔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两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