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警局大厅的彩色玻璃窗斜斜落下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色块。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藏青色制服的执法官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皮鞋踩在光滑的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柜台前排着三两个报案的市民,压低声音说着自己的遭遇,书记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混在人声里。角落里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冒着泡,两个换班的执法官靠在墙边,一边喝水一边低声闲聊,语气里带着点松快。
“总算结案了,这阵子天天加班,我都快住局里了。”
“是啊,金魔一死,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亚兰靠在大厅中央的石柱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悠悠地听着这些话。
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短款佣兵外套,里面是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腰间别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打扮得和城里随处可见的外来佣兵没什么两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墙上的公告栏,那里还贴着半旧的金魔悬赏令,纸张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还没来得及撤下来。
他是来领赏金的。
仓库区围堵那回,他虽然没开最后那一枪,好歹也算出了力,按悬赏令上的规矩,能分一份。
等了约莫一刻钟,走廊拐角处才走过来一个人。
是凯特琳。
年轻的女警探穿着一身利落的制服,长发束在脑后,怀里抱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她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色算不上好看,径直朝着亚兰的方向走过来,脚步踩得很重。
“亚兰。”
她走到跟前停下,把怀里的信封递过去,声音有点闷。
“这是这次的悬赏金。你清点一下。”
亚兰伸手接过来。
信封挺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当面拆开数,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封口的缝隙,大概估摸了个数,随即轻轻撇了撇嘴。
就这点。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搁以前在恕瑞玛,这点钱也就够雇一小队沙漠护卫,跑一趟短途商路。顶多再买十几桶干净的淡水,或者半匹脚力好的骆驼。
放在以前,他已经很满足了。
可现在不一样。
这几天在旅馆等着领钱的空当,那个黑玫瑰的女人又找过他两次。
每次都是后半夜,他睡得正沉,耳边忽然就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幽幽的,像是贴在他耳边说话,对方把这叫做 “合作讨论”,说以后少不了打交道,先互相熟悉熟悉。
第一次亚兰还警惕地摸遍了整个房间,连床底都看了,半个人影都没找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反正对方没动手的意思,反倒像是特意来给他递消息的。
他也顺着话头往下聊,半真半假地试探,反倒从对方嘴里撬出来不少东西。
皮城议会的派系争斗,吉拉曼恩家和菲罗斯家多年的恩怨,祖安那边的势力划分,希尔科的微光生意,厄加特的生化改造,还有炼金男爵们各自的地盘。甚至连海克斯军械的利润,地下管道每年的维护费用,这些不对外说的数字,他都听了个大概。
不听不知道,一听才明白。
这两座叠在一起的城市,看着不大,藏的活水可比恕瑞玛整个沙漠加起来都多。
恕瑞玛的金子都埋在沙子底下,得挖,得碰运气,挖不挖得到全看老天爷脸色。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钱在管道里流,在工坊里转,在议会的圆桌上被人分来分去。只要有胆子,有手段,随时都能捞上一大笔。
相比之下,手里这点悬赏,还真不够塞牙缝的。
亚兰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信封,眼神深了几分。
之前他只想赚点安稳钱,攒够了就回恕瑞玛,买块绿洲过小日子。
现在看来,或许不用那么急着回去。
这地方,机会多的是。
凯特琳站在对面,看着他接过钱就开始出神,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本来就满肚子话想说,从早上局里决定发公告开始就憋着,这会儿看着亚兰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警局今天早上,已经发正式公告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沉。
亚兰回过神,抬眼看她。
“哦?说什么了。”
“仓库区的案子。” 凯特琳咬了咬下唇,“公告说,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金魔’已经被当场击毙,身份核验无误,案件正式告破。”
她说着,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不服气。
“可我觉得不对。那个死者的作案手法,还有用的凶器,都和前几起案子有出入。明明是 ——”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亚兰随手把信封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脸上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早已知晓的闲散,像是一点都不意外。
凯特琳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
亚兰看着她憋红的脸,笑了笑。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他慢悠悠地说。
“什么叫没什么不好?” 凯特琳猛地抬起头,语气有点急,“死的只是个替身,真的凶手还在外面。就这么结案,那之前死掉的那些人算什么?”
亚兰挑了挑眉,靠回冰冷的石柱上。
“怎么,你还盼着真金魔再出来,好赚第二份悬赏?”
他语气带着点调侃,目光落在凯特琳脸上。
“现在替罪羊都抛出来了,案子也结了,全城老百姓都松了口气。真的金魔又不傻,这时候冒头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换作是我,肯定躲得严严实实的,至少半年不会露面。”
“你怎么能这么想。” 凯特琳气得脸颊微微泛红,“这是杀人案!整整六条人命,怎么能找个替身就这么算了。这是对法律的蔑视,也是对执法官的挑衅。”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微微攥紧。
“而且议会里本来就有很多人对我母亲有意见。这次要是被他们知道,警局是找了个替身草草结案,我母亲会被弹劾的。”
亚兰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年轻的女警探,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满脑子都是正义和公道。
跟他刚入行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在恕瑞玛,他也觉得凡事都有对错,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底。
等在沙漠里滚了几年,见过了太多背信弃义,太多为了水和金子互相残杀的人,他才慢慢明白。
很多事根本没什么对错,只有利弊。
站在不同的位置,就得做不同的选择。
他没跟她讲这些大道理。
说了她也未必懂。
就算懂,也未必能接受。
“那你想怎么样。” 亚兰语气平淡地开口,“把真相捅出去?先不说你有没有实打实的证据。真捅出去了,警局颜面扫地,你母亲第一个下台。到时候人心更慌,乱的还是这座城市。”
“我不是想捅出去。” 凯特琳咬着唇,眼神很坚定,“我是想,在他再一次动手之前,抓住他。只要抓到真正的金魔,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亚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刚用替身摆了你们一道,现在警惕性正高。你们就算全城搜捕,他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一躲,你们找破头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凯特琳不服气的脸,故意拖长了语调。
“引蛇出洞的法子肯定是不行了,吃过一次亏,哪还会上当。那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半是调侃半是嘲弄的笑。
“靠你这个脑袋不怎么聪明的实习警探,一拍脑袋想出来?”
“你!”
凯特琳一下子被噎住,瞪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少看不起人。我已经在查之前几名受害者的背景了。他们之前都在菲罗斯家的水晶工坊当过差,有的是运输工人,有的是警卫。我敢肯定,凶手的目标就是菲罗斯家的产业。顺着这条线查,肯定能找到线索。”
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倔强的不服输。
“我一定会抓住他的。”
亚兰耸耸肩,没再反驳。
他倒不是觉得凯特琳笨。
相反,这姑娘观察力挺强,心思也细,比很多混日子的老执法官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