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席坐着几位御史台官员，不敢多饮，只低声议论今春科考与西北军情。去年新科进士、年轻的孟御史头一回赴宫廷大宴，坐得端端正正，身旁老御史拍了拍他肩：“放轻松些，太子大婚，陛下龙心大悦，不必拘礼。”孟御史才讪讪端起了杯盏。

女眷席这边更显喧闹。丞相夫人苏氏被一众贵妇围着奉承，面上端着矜持笑意，心里却惦记着女儿苏明月——方才瞧见女儿往沈家姑娘那边去了，只盼别闹出什么事端。旁侧几位侯夫人正议论今春时兴的衣料花色，有人赞苏州云锦华贵，有人称蜀锦织工更精，说着说着便比起了各自身上的料子，笑声此起彼伏，混着杯盏碰撞的脆响，满殿暖融融的，像一锅熬得稠软的蜜。

海棠拣了角落一处席位落座，周遭贵家小姐三五成群、笑语殷殷地攀谈，她只低着头，慢慢剥着案上的橘子。她本就不善、也不愿凑这般热闹——众人说的皆是京中闲闻、闺阁风光，与她隔着一层，倒不如这一瓣橘肉的清甜来得实在。珠翠光影映着她素净侧脸，在一片衣香鬓影里，反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冷。

正清净着，忽闻环佩叮当，一群锦衣贵女簇拥着当中一人，笑语盈盈地行来。那女子生得艳丽张扬，通身珠翠堆砌，眉眼间尽是骄矜，正是当朝丞相苏巍的独女——苏明月。

她本是冲着喜宴热闹而来，目光扫过高堂新人时，却微微一沉，掩着帕子与身侧女伴低声道：“啧，也不知谢家积了什么福分。论才论貌，京中出挑的姑娘多了去，偏就她……”话未说尽，那点子酸意与鄙夷，已是昭然若揭。

原来苏家早存了将女儿送进东宫的心思，可是太子心中眼里唯有谢云凝。今日眼睁睁瞧着谢云凝凤冠霞帔、风光无限，心底那点不甘便如野草般疯长。

目光一转，她瞥见角落里独坐剥橘的海棠——那是谢云凝最亲近的手帕交。苏明月眼珠一转，扬着下颌，摇着团扇便凑了过去。

“哟，这不是沈大小姐么。”她声音拔得老高，惹来四下侧目，“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僻静角落里？满堂贵人都不敢去攀，倒也是——将门孤女嘛，父兄都在西疆苦寒之地厮杀，哪里学得来京中的规矩体面。难为你一身孤气，还惦记着来给太子妃撑场面。”

几句话句句带刺，既贬将军府寒微，又讥海棠孤僻，末了还若有似无地勾着“命硬克亲”的旧谣。身侧几名贵女掩唇窃笑，只等着看海棠难堪。

海棠却连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剥完手里那瓣橘子，才淡淡抬眸，扫了她一眼。

“苏小姐说得是。”她声线清浅，却字字清晰，“海棠确是孤女，也确不惯这般热闹。只是这席位，是太子妃亲口留给我的。”她顿了顿，眼波平平扫过苏明月身后几张讪讪的脸，“苏小姐这般高声，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这席位坐错了人——是要替太子妃改主意，还是嫌今日喜堂不够热闹？”

苏明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本想拿海棠出气，没料到对方三言两语便轻轻巧巧把话头引到了太子妃身上。今日普天同庆，谁敢在东宫喜堂说太子妃半个不字？她张了张嘴，竟一句也驳不回去，只恨恨剜了海棠一眼，扭着腰肢，悻悻带着人退开了。

海棠收回目光，重又剥起橘子，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这般明枪暗箭，三年里她见得多了，早已懒怠动气。

——

而筵席另一头，方才长街之上策马迎亲的萧世子，身周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端坐席间，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目如刀削斧凿，轮廓硬朗深邃，是教人不敢逼视、却偏生挪不开眼的英气。满座目光不由自主往他身上落，敬酒道贺的、远远窥看的，来来去去，热闹得紧。他与太子同是人中龙凤，一个温润如暖玉，一个冷冽如出鞘之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夺目。

萧致远向不与生人亲近。席间有几位世家小姐壮着胆子，执盏上前敬贺，他也不过略一颔首，眼都未抬，淡淡便打发了过去，倒教那几人红着脸讪讪退下。满座皆知这位镇北王世子性子冷厉，谁也不敢再多凑上前。

满堂衣冠，笑语喧阗，红烛影里，有人藏心事，有人动心机，有人守清冷，有人立锋芒。一场东宫喜筵，铺开的是盛世风光，藏着的是人间百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