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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分派公务的消息尚未传到市井,海棠却早从周妈妈与义诊堂大夫口中,约略听闻了“朝廷开常平仓平粜”的风声。
她心里算得明白:朝廷平粜是长远之计,层层调度下来,少说也要十日半月。可眼下幼学里几十个孩子的粥一日稀过一日,义诊堂前施粥的队伍越排越长,一张张等着吃饭的嘴,半分等不得。她不愿动辄便去攀求权贵,可这善事既做了开头,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日坐在义诊堂后室翻账册,指尖抚过一页页日渐紧缩的开支,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凝儿提过一桩事:商家少东家商榷正奉旨以商助官,于大江南北调配平价粮,手里有粮,有船,也有遍布各州的货栈。
若向商榷借一批粮,不仰谁的情面,只做一桩公平交易,总能先缓过这阵燃眉之急。可这念头刚起,她便迟疑了——商榷手中的平价粮,是朝廷平抑市价的命脉,她一个闺阁女子平白去借,于公有碍调度,于私欠了人情,都太重了。除非,这是一桩能两清的交易,她拿对等的东西去换。
可将军府月钱有限,思来想去,竟一时寻不到妥当的法子。
坐了半晌,她索性合了账册,撑一柄素色竹骨伞,决定亲自去寻商榷。不为借粮,只为问计于这位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这盘死棋该怎么活,她想听听他的算盘。
雨正下得绵密,青石板路积了浅浅水洼,海棠踏着檐下积水寻到锦绣阁后院时,鞋尖已沾了半圈泥痕。
院里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几个伙计正冒雨往货堆上苫盖油布,地上散落着几匹褪色的旧布。商榷立在檐下,手里攥着本泛黄的账册,眉头拧得紧紧的,正望着阴沉沉的天色发愁。他生得俊朗开阔,肩宽身挺,眉目间自带三分江湖侠气,手边那把乌木算盘珠色光亮,是从不离身的物件。
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海棠,他“啪”地合了账册,收起满脸愁容,爽利一笑:“沈家姑娘,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生意场来了?这雨大的,快进檐下避避。”
海棠收了伞立住,也不绕弯,径直道明来意:“听闻商少东家正以商助官,各地调配平价粮。我幼学里几十个孩子要吃午饭,义诊堂还要施粥,米价一涨,将军府的月钱便撑不住了,如今连粥都越煮越稀。我来,是想问问你,这桩难处,生意人怎么看?”
商榷脸上那点爽利笑意先淡了几分。
他天生的生意脑子转得极快:平价粮是朝廷平粜的根本,多借出一石,便少腾一石仓容、少平抑一分市价,于这桩公事并无半分好处。可眼前这姑娘,是萧致远当庭跪求赐婚的人,于公是边将之女、太子妃义姊,于私是好友放在心上的人,怎么也得给这个面子。
他没急着应,也没忙着拒,只侧身将海棠引到后院那几口半开的木箱前,苦笑着指了指:“姑娘,你当我想囤着粮不卖?实话同你说,我商榷这回,是心有余而仓不足。”
海棠一怔:“仓不足?”
“你瞧这些。”商榷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的木箱,里头塞满五花八门的旧布样。有的花色早已过时,褪得发灰发暗;有的织面起了毛球,边角磨得发毛;还有的干脆是当年各家布庄送来比对的花样册,厚厚一叠纸页发脆。
“这些都是历年攒下的陈货,堆在我家大江南北的货栈里,林林总总算下来,竟占去了七八成仓容。”他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木箱壁,“收平价粮,得先腾仓。可这些陈年布样,花色过时、卖相难看,放了几年无人问津。新粮要进来,得先把这些陈布倒腾出去——可这年景,谁要这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