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沉默片刻，没追问缘由，只转头对身后侍卫低声耳语几句。侍卫点头，快步退了出去。商榷连忙唤人取来金创药和干净纱布，拉过萧致远的手替他包扎。萧致远由着他摆弄，一言不发，眼神空落落的，像是魂已经不在这屋子里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谢云凝走了进来，一身鹅黄色襦裙，手里还捏着一方绣帕。她一进门，瞧见花厅里三人的阵势：太子面色微妙，商榷捏着药瓶一脸为难，萧致远手上缠着纱布，脸色黑得像谁欠了他八万两银子，顿时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了？太子哥哥找我来何事？”她笑盈盈地问，还没察觉到凝重的气氛。

太子轻咳一声，朝萧致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把太子妃都给你请来了。你心里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问问凝儿？她跟海棠最是要好。”

萧致远抬起眼，看向谢云凝。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凝儿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是憋屈。像一个满腹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的人，憋得快要炸了，偏生还要端着世子的架子，不肯露半分脆弱。

沉默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跟我说说……沈海棠和裴烬，到底怎么回事？”

凝儿一怔，随即了然。她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措辞，慢慢讲起了旧事。

说裴烬小时候如何流落街头，被他爹打得遍体鳞伤躲在巷子里，是海棠撞见了，把他带回将军府上药；说裴烬入了巡镇司后，如何默默照拂将军府，海棠办幼学、开义诊、设军属营，桩桩件件他都在背后出力，却从不上前邀功；说他们相识近十年，一同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俩关系是真的好，”凝儿尽量拣着不刺激人的话说，语气很是诚恳，“可再好，在海棠那儿也就是朋友，至于旁的……我敢说，海棠半分心思都没有。”

太子听完，脸上表情很是精彩。沉默半晌，忍不住开口：“哪个裴烬？就是巡镇司那个见谁都冷着脸、跟谁都欠他钱似的裴烬？他居然跟沈海棠有这么深的交情？”

萧致远坐在那里，脸色更沉了，没接话。

商榷倒是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我说呢！上次南边运布匹赈灾，巡镇司一路绿灯格外关照，我还当是裴烬转了性子，原来是看沈姑娘的面子啊！”

这话一出，花厅里又静了一瞬。

萧致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几分，连下颌线都绷得更紧了。

越抹越黑。

他霍然站起身，动作带得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硬得像块寒铁：“殿下若无旁的公事，臣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太子答话，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玄色的背影带着一身未散的郁气，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

萧致远走出东宫，没回府。

他在宫门口站了一瞬，翻身上了乌骓马，一抖缰绳，那马便如一道黑色闪电，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城外狂奔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尘土。秋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得生疼，他却丝毫没有减速，任由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好像只有这样极致的速度，才能把满腔无处发泄的烦闷与憋屈，都甩在身后。

他骑出去很远很远，远到城郭的轮廓在身后缩成一条淡线，远到四周只剩连天的荒草与旷野，连人烟都瞧不见了，才终于缓缓勒住缰绳。

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座破旧的半山亭，梁上结着蛛网，亭阶长着青苔，孤零零地立在秋风里，像被世界遗忘了。

萧致远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搭在亭柱上，大步走了进去。他没坐，只是站在亭中，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秋日旷野。风从旷野尽头卷着枯草气息吹过来，撩起他的发梢与衣摆，带着一股苍凉的劲儿。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早的画面，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想不通。

谢云舟他争不过，那是陪了海棠整个少女时代的人，是刻在她心上三年的旧人，是生死相隔的白月光，他认了。可裴烬呢？一个活在她身边、守了她十年的人，为什么他好像也争不过？

裴烬说“我把她放在心尖上，放了十年”。十年。他认识海棠才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半载。凭什么他们一张嘴就是十年的情分，凭什么他出现得这么晚？

他又想起那个吻。

不是她凑上来的那一下蜻蜓点水，是他俯身回吻的那一刻。她的唇软软的，带着点丹碧果的酸甜，微微发颤；她的长睫扫过他脸颊，痒痒的；她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力道很轻，却没有推开。

那一刻他甚至在想，等回京就去求皇上赐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一辈子守着她，疼她，爱她。

可转头，她就挡在了裴烬身前，掷地有声地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他呢？他们算什么？那个吻，在她心里，到底算不算数？

他萧致远活了二十多年，上过战场，杀过敌，在沙场上令行禁止、杀伐果断，多大的险境都从容应对过。可从来没有一件事，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无从下手，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闷得发疼。

他把能给的温柔都捧到她面前了，陪她爬山，陪她骑马，给她熬粥烤鱼，陪她下棋解闷，替她拭去唇角碎屑……亲都亲了，心意都摆到明面上了，可为什么就算这样，他在她心里，好像还是什么都算不上？

他还要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沈海棠，你到底有没有心？！

萧致远站在亭中，风将玄色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攥紧了拳，掌心里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雪白的纱布，他却浑然不觉，连半分痛感都没有。

就那样站着，从日中正午站到夕阳西斜。连午饭都没吃，却一点也不觉得饿。心口堵着的那团郁气，比什么都沉甸甸的，胀得发疼。

直到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与深紫，暮色一寸寸漫上旷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上马。

马蹄声慢了下来，不再像来时那样急促。秋日黄昏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泛黄的官道上，孤零零的，格外落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