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设去省城的第三天上午,黑水河那边的长途才挂进调度室。
电话一通,王强的嗓门就传了过来,杂音里还夹着几声狗叫。
“顾厂长,十九台,全换完了!黑水河、高庄两个站,挂沙袋跑坡,一台响的都没有。”
“物证袋呢?”
“封齐了。两个站的原箱都没开,贴了条,站长签字按了手印,收据在我兜里揣着。”王强在那头笑,“这边机手非拉我们吃饭,杀了只鸡,老周都喝了两盅。”
“吃完早点回,路上慢着开。”
“顾厂长,你就不能夸两句?”
“回来夸。”
顾念念挂了电话,赵小云在边上笑出了声。许杨把排期表上黑水河、高庄两格划掉,笔还没放下,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安阳站的鲁站长。
“顾厂长,我老鲁。有个事,我得先跟你透个底。”
“您说。”
“昨儿站里收了封信,说是一家配套厂,报的价比你们低。十六套,一套便宜十八块。”鲁站长说,“人家把你们天海的成本一项一项列出来了,说你们心太黑。”
“您咋看?”
“我老鲁信你们。岔河、坝子沟的事我都听说了。”鲁站长叹了口气,“可站里好几双眼睛盯着这张单子。十六套不是小数,我总得给大伙一个说法。”
顾念念握着听筒:“单子在您手边?”
“在。”
“紫铜调整垫那一行,写的多少?”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一块七毛三。”
赵小云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许杨抬起头,看向顾念念。
顾念念没出声,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顾厂长?”
“我在。”顾念念说,“鲁站长,这张单子您别扔,也别传着看。挂号寄给我,邮费厂里出。三天之内,我给您答复。”
“成。”鲁站长又补了一句,“对了,信封上盖的是马家集的邮戳。我还纳闷呢,马家集离省城还有一百来里。”
电话挂了,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一块七毛三。”赵小云压低了声音,“顾厂长,那张表我抄的时候,连底稿都没打。”
“就那一张。”许杨说,“封了口,装进一只信封,揣进了胡建设的棉大衣里。”
顾念念把听筒扣好:“小云,他回来报销了没有?”
“昨天下午交的票。”赵小云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报销单,上头贴着两张班车票。
第一张,平川到马家集。第二张,马家集到省城。两张票的日子,隔了一天。
许杨盯着车票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挂省农机局办公室。等了二十来分钟,那头的收文员才翻出登记本。
“天海机械厂,安阳站转签报价单,一件。”收文员念道,“收文日子是……十六号。”
许杨算了算:“他说第二天一早就送到。按那个说法,该是十五号。”
“晚了一天。”顾念念说,“许杨,请省局回个电报,把收文日子写明,盖上收文章。”
许杨去发电报了。顾念念拿起电话,又挂了县局。
李队长听完,只问了一句:“人在厂里?”
“在,昨天回来的,今天照常上班。”
“先别惊动他。我明天一早到。”
那天晚上,胡建设躺在宿舍床上,两只脚跷在床栏上。
他把那张表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十月那张,紫铜垫是一块二毛四。这回这张,成了一块七毛三。一个小垫子就涨了五毛,别的料少说也得跟着涨。
天海的底子越厚,那边就越想要。
上回一张表,人家给的钱够他两个月工资。这回数变了,他下回开口,就敢要个双份。
他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下回的价钱,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赵小云去供销科找他,说报销单上有一张票对不上,请他去会议室对一对。
胡建设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看见屋里坐着的李队长和一个年轻干警,他的笑停住了。
“坐吧。”顾念念说,“叫你来问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