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门铃响了。
陆沉舟皱了一下眉头。凌晨四点,能按响沉舟居门铃的只有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向玄关。
打开门,程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运动服,脖子上挂着那条永远不离身的军用狗牌,手里拎着两袋早餐。
你怎么来了?陆沉舟问。
我睡不着。程野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来,把早餐放在鞋柜上,估摸着你也没睡,就来陪你吃个早饭。
凌晨四点吃早饭?
我说是早饭就是早饭。程野踢掉运动鞋,大剌剌地走进客厅,我这人优点不多,其中一个就是——
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顾知微。她翻了个身,毯子滑落到地上,露出半边肩膀。程野回过头,看着陆沉舟,眉毛挑得老高。
嫂子睡这儿?
你让她睡沙发?
她自己要睡的。陆沉舟走过去,弯腰捡起毯子,重新盖在顾知微身上。动作很轻,但程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陆沉舟。程野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这种正经在他身上出现得极为罕见,你过来。
他把陆沉舟拉到餐厅,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两袋早餐摊在桌上,豆浆和油条的热气袅袅上升。
你多久没睡了?程野问。
两天。
韩立坤那边的事?
程野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吞下去。他的吃相一贯粗鲁,像是这辈子没吃过饱饭。我爸老战友在证监会有关系,我让他盯着立坤集团的资金异动。有消息我告诉你。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程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摆摆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嫂子。
陆沉舟没说话。
程野又咬了一口油条,这次嚼得慢了一些。他看着陆沉舟,眼神里有一种平时不常出现的锐利。
陆沉舟,你是不是傻?
什么?
你喜欢人家你就说啊!
餐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陆沉舟拿起豆浆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程野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你装什么装?程野把油条往桌上一拍,油星溅了出来,我刚才都看见了。你给她盖毯子那个手法,跟盖圣旨似的,怕弄醒她又怕她冻着。你当我瞎?
陆沉舟把豆浆杯放下。
这不重要。他说。
不重要?程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硬生生压下去,回头确认了一眼沙发上的顾知微没醒,才转回头继续压低声音,陆沉舟,咱俩认识二十七年。你什么德性我比你自己还清楚。你这辈子没对人好过,包括对沈婉清——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你对沈婉清那叫习惯,不是喜欢。你对嫂子这才叫——
程野。陆沉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别叫我。程野不怵他,这是他唯一一个不怵陆沉舟的时刻,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她做了这么多——注资顾氏、请美国专家、天天往医院跑、半夜回来还给她盖毯子——她知道吗?
陆沉舟沉默了。
她不知道,对吧?程野往前凑了凑,那你图什么?
陆沉舟看着桌面。油条的热气已经散了,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程野知道——抿得越紧,情绪越重。
图她好好的。陆沉舟说。
程野愣了一下。
就……就这个?
就这个。
你——程野气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是不是有病?你图她好好的,那你呢?你就活该半夜三点回来睡书房?活该一个人扛韩立坤那条老狗?活该被陆明远那孙子背后捅刀子?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程野。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没有资格。他说。
程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资格。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我是陆家的私生子。我妈生下我就跑了,我爸二十七年没正眼看过我。我拿什么给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滨城的凌晨,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但城市还沉在梦里。
她喜欢温以琛那种人。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干净的出身,干净的过去,干干净净地喜欢她。我不一样。我手上沾的事……她知道了会怕。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陆沉舟看着窗外,等我把韩立坤的事情处理好,等顾氏的危机过去,等她……发现的时候,不至于太疼。
程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抓起剩下的半根油条,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陆沉舟,我跟你说了多少遍——
够了。陆沉舟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剖白从来没有发生过,吃完就走。我还有事。
程野把油条咽下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行。我不管你了。他站起来,拎起狗牌塞回衣领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
你配不上她?屁。你配不上的是你自己。
门在程野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舟站在餐厅中央,独自面对着两杯凉透的豆浆。
他走回书房,在书桌前坐下。相框里的顾知微还在板着脸。他拿起相框,用拇指擦了擦玻璃表面——那里其实并没有灰。
再等等。他对着照片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