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走后,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每眨一次眼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太阳穴突突跳动,神经一跳一跳地抽痛。他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身体早就透支,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被强行拉高的引擎,转速过高,濒临红线,却停不下来。
窗外天色一层一层亮起来。灰蓝,鱼肚白,橙红。
他盯着那片渐亮的天空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发麻,触感迟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腕上那圈旧疤在晨光里呈现出浅白色,凹凸不平。
七点钟,他冲了个冷水澡。冰水浇在后颈上,激得肩胛骨骤然收紧,他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换衬衫时,扣子扣了三次才对准扣眼。
司机在门口等他。去陆氏总部的路上,他在后座闭着眼,却没有睡着。车每停一次,他的眉头就皱一下,直到驶进地下车库,他才睁开眼,眼底一片血丝,瞳孔却锐利得像刀锋出鞘。
一整天的陆氏总部都在高速运转。
他坐在会议室主位上,听着各部门的汇报,手指间转着一支钢笔,转速均匀。咖啡因一杯接一杯灌下去,意志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撑着他过完一个又一个议题。文件上的字起初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字迹又清晰了。
没有人看出他三十六小时没睡。
下午四点,他出现在市立医院。顾青山的病房外,他没进去,只是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外。透过那块干净的玻璃,他看见顾知微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嘴唇轻轻翕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瘦了。下巴尖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皮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晚上八点,他回到办公室处理最后一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打错了一个字母,退格,重新输入。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他盯着屏幕,屏幕上的黑色字体开始浮动,像水中的墨。
他关掉电脑。
办公室陷入黑暗。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一张脸慢慢浮现——不是顾知微,是叶知秋。她坐在钢琴前,侧脸被窗边的阳光笼罩,指尖落在琴键上,音符流淌出来。
胸口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顿了一瞬。
他伸手拉开抽屉最底层。那张照片躺在角落里,泛黄,边缘卷曲,被岁月啃噬过无数次。他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腹摩挲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才将它放在桌面上。
照片里的女人坐在一架旧钢琴前,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嘴角扬着,笑容温柔却有力。
他看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他才猛然回神。起身倒水,动作太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端着水杯出去,忘了关那个抽屉。
深夜十一点,沉舟居。
陆沉舟推开书房的门,脚步顿在门口。
最底层的抽屉敞开着,露出里面暗色的木质纹理。那张泛黄的照片暴露在空气里,没有任何遮挡,像一道被撕开的伤疤,袒露在灯光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脊背僵直。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指节攥紧,发出轻微的咔响。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知微站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水面平静无波。她看见他站在抽屉前,看见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也看见了那张照片。
我不是故意……她开口,声音发虚,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她白天回来拿东西,路过书房,看见抽屉开着一条缝。她本不该看,可那张照片的边缘从缝隙里露出来,泛黄的颜色在深色木头上格外刺眼。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全貌,就听见门口的车声。
她慌了,端着茶在门口等,想解释,却无从开口。
陆沉舟转身。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她一眼撞见——羞愤,狼狈,还有一种被强行剥去外壳的脆弱。
几步走过去。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砸在地砖上。
他伸手夺过那张照片。动作很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捏着照片边缘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折断。他将照片迅速塞进口袋,然后才抬眼看她。
沉默。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霓虹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顾知微攥紧了茶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她却觉得掌心在冒汗。她该害怕的——他现在的眼神太吓人,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困兽。可她没有后退。
对不起。她低声说。
陆沉舟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仍然绷得死紧。书房里的挂钟滴答走动,秒针每跳一格,顾知微的心跳就跟着顿一拍。
她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不是生气。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泛起一阵酸涩。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轻轻晃动。
她是叶知秋。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干涩,像在述说一个隔了几个世纪的名字。
顾知微的茶杯险些脱手,水面晃出一圈涟漪。她猛地抬头,看向他。他仍然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抵着木头。
你母亲。
三个字,砸在空气里。
顾知微的手开始发抖。茶杯底座磕在托盘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沉舟转过身。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瞳孔涣散,像在穿透这间书房,看向很远的地方。
那年我十二岁。他说,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我妈是个钢琴老师,在陆家隔壁租了间房子。我是私生子,陆家不承认我。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那天院子里有只德牧,没拴链子。我进去送东西,它扑上来,咬了我的左腕。他抬起左手,腕上那圈凹凸不平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血把白衬衫染透了。院子里十几个大人,没人动。
顾知微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记,她却浑然不觉。
她当时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从隔壁院子走过来。陆沉舟的声音轻了一点,用一块白色的手帕绑住我的手腕。手帕被血浸透,她还是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