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很久,久到顾知微以为他不会继续了。
她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陆家的,不是任何人的。
顾知微的眼眶酸了。她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起母亲,想起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母亲抱着一架旧钢琴,笑容温柔。六年前,母亲死于乳腺癌,最后的日子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还在笑着说没关系。
原来他也见过那个笑容。
原来他见过她最好的样子。
那年夏天之后,陆沉舟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她搬走了。我再见到她,是在她葬礼上。
顾知微猛地抬头。眼泪已经涌上来,被她硬生生憋回去,眼眶烧得生疼。
所以你娶我,是因为她?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声音太尖,太急,带着刺,像在质问他。可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也没有任何波澜。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开始是。
四个字,掷地有声。
顾知微的心脏骤缩,呼吸停了一拍。
现在不是了。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抿着,下颌线条绷得紧实。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又停住,像在克制什么。
她没有追问。
不问现在是什么,也不问那现在是为了什么。这是她性格里最温柔的部分——有些话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变了味道。她懂。
她转身走出去。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两分钟后,她端着一杯热茶回来,放在他手边。之前那杯凉透的已经被她端走了。茶水温热,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在台灯的光晕里散开。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前坐下。椅子是深棕色的皮革,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响动。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法文原文书,翻开,借着台灯的光开始读。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陆沉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杯热茶。水汽飘上来,濡湿了他的睫毛。他眨了一下眼,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亮着。书房里只有翻书的轻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书桌周围的一方天地,仿佛将全世界都隔绝在外。
凌晨两点,陆沉舟从文件中抬起头。
对面的椅子上,顾知微歪在那里睡着了。法语书摊开在膝头,一只手还搭在书页上,指尖轻轻蜷着。她的头靠在椅背上,歪向一边,呼吸均匀,嘴唇轻轻张开,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动作放得很轻,笔尖离开纸面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站起身,从沙发扶手边拿起一条薄毯,走过去。脚步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俯身,将毯子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毯子的一角从她肩头滑落,他又用手指勾住,替她掖好。
她没有醒。只是在毯子落下的瞬间,动了动嘴角,仿佛梦里吃到了一颗糖。
陆沉舟直起身,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台灯还亮着。书房里第一次有两个人过夜。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顾知微睁开眼睛时,毯子已经从肩头滑落到了腰际。她眨了两下眼,光线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对面的椅子上,陆沉舟已经坐直了身体,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知微坐直身体,毯子滑到腿上。她的脖子和肩膀因为睡姿不当而酸痛,她抬手揉了揉后颈,发出轻微的响动。
今天有课。陆沉舟放下文件,九点开始。
顾知微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过的商业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睡了一晚上,袖口皱巴巴的。
我去换件衣服。她站起来,毯子完全滑落到椅子上。
陆沉舟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文件,咖啡在楼下。
顾知微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忽然停住。
陆沉舟。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谢谢你的毯子。
陆沉舟的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了一声,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顾知微笑了。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她脚下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