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没系领带，袖口卷到手肘。他看了林美华一眼，目光很淡，像是只是确认一下来人是谁，然后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聊。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去外面。

他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很轻，带上门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林美华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眼神也不再躲闪了。

顾知远走到床边，把水果袋轻轻放在地上，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他看着顾青山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爸，我期中考试年级第三。他顿了顿，手指绞在一起，数学满分。

顾知微站在弟弟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十二岁的少年，肩膀已经比她印象中宽了一些，校服外套裹在身上，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她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挡在前面保护的小男孩了。

她想起顾氏出事那天，顾知远站在楼梯口，红着眼圈对她说：姐，我以后会赚很多钱，把顾氏买回来。

那时她以为只是孩子话。现在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她忽然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林美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炖得烂烂的山药排骨汤。她盛了一碗递过来，顾知微接了，道了声谢。两个女人相对无言，病房里只剩下顾知远小声跟父亲说话的声音，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这种沉默并不难受。顾知微捧着碗，忽然觉得，有些裂痕，也许不一定要急着修补。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第四天凌晨三点，顾知微醒了。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圆弧。她转过头，看见陆沉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头歪向一侧，睡着了。

他三天没换衬衫。领口皱了，袖口沾了一点钢笔水的痕迹。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搁在椅子扶手上，垂下来半截。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他的呼吸很轻，但眉头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深痕，像是在梦里也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

顾知微悄悄掀开被子下床。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他面前，弯腰去捡那条滑落到地上的羊绒毯。

就在这一瞬，他膝上的手机滑了下来，屏幕亮了一下。

未发送邮件。收件人：威廉姆斯教授。

她本不想看的。她从来不是会偷看别人手机的人。但屏幕上的字在黑暗里太清晰了，她的目光没忍住扫了过去。

关于顾青山靶向药方案的补充资料，我已安排国内病理科重新做了基因检测，附件是最新的突变位点分析。患者对第一周期的耐受性良好，但肝功能指标有轻微波动，能否考虑调整贝伐珠单抗的剂量……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握着那条羊绒毯，指腹蹭着流苏，忽然想起这三天他几乎没离开过医院走廊。她以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着外面的纷扰。

原来不只是在站着。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这么多。

她慢慢蹲下去，把手机轻轻放回他膝上。然后展开那条羊绒毯，倾身，轻轻盖在他身上。

毯子落下的瞬间，她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熬夜后的疲惫气息。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没有立刻起身。

就这一秒。她对自己说。就看这一秒。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舟没有醒，但眉心那道皱着的痕，松开了一些。他的头往毯子里蹭了蹭，呼吸变得更沉、更匀了。

顾知微回到陪护床上，拉高被子，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安静的病房里响得像擂鼓。

她没有睡着。

但唇角一直扬着。

第五天清晨，医生查房后宣布顾青山的病情稳定，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顾知微办理完手续，陆沉舟安排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她送父亲回顾家老宅，林美华在门口接着，顾知远帮她拎行李。一切安顿好，她才有空回到沉舟居。

出租车在沉舟居门口停下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顾知微付了钱下车，刚走上台阶，脚步就顿住了。

门口堆着快递箱。不是一两个，是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几本法文设计杂志，封面印着当季高定的秀场图。中间一层是卷好的布料样本，露出一角丝绒和蕾丝的纹理。最底下压着几个扁扁的纸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蹲下去，伸手去拆最上面的杂志。一本法文设计杂志从箱子里滑出来，夹着的一封烫金信封从杂志堆里掉了出来，落在她脚边。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诚邀顾知微女士参加滨城青年企业家沙龙。地点：云端会所。时间：本周五下午三点。

是一封邀请函。

顾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收紧，把那封信攥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