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

椅子被推开，红木腿擦过青砖地面。他绕过桌子，脚步不紧不慢，经过沈婉清身侧时没有停顿。他走到顾知微身边，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最近听知微弹琴就够了。”

声音很淡，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也没有看任何人。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桌上，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全场安静了一秒。

沈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顾知微看见了。那个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冷了下来。

然后她恢复如常，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优雅，看不出任何波澜。

顾知微转过头，看陆沉舟。

他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那个动作很小，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看见了。瓷白的勺子从她碗沿撤走，发出一点很轻的碰撞声。不是什么刻意的秀恩爱，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夹菜，放下，收回。

顾知微盯着碗里的那块清蒸鲈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比感动更复杂的一种感觉。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拉出来，裹进一条干燥的毯子里。毯子不够厚，挡不住所有的风，但足够让她喘一口气。

晚宴结束后，顾知微去洗手间补妆。

镜子里的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脸色比裙子白了一个色号。她拧开口红，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正红色。太艳了，衬得她的眼神更加不安。她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按掉一层。颜色淡了一些，但唇形还在。

她把手包放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一下手腕。

水很凉，凉得她哆嗦了一下。清醒了一些。

她关上水龙头，转身往外走。

沈婉清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像是专门在等她。

“顾小姐。”

顾知微停下脚步，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走廊里的壁灯昏黄，在沈婉清的白裙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起来比晚宴上更白，像是一尊会发光的瓷器。

沈婉清走近两步，声音放得很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顾知微没有后退。她扬起下巴，迎上沈婉清的视线。

沈婉清俯身，嘴唇靠近她的耳边。呼吸是热的，话是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沉舟最爱听我弹琴，你知道吗？”

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了顾知微的耳垂。呼吸喷在耳廓上，带着一点口红混着香水的甜腻气息。

顾知微的指尖在裙边攥紧了。墨绿色的丝绒被捏出褶皱，指节发白。

沈婉清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优雅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早点休息，顾小姐。”

她转身走了，白色长裙在走廊的地毯上拖出一道柔软的痕迹。

顾知微站在原地。

指甲掐进了掌心，月牙形的痕迹叠在旧的上面。她没有回头，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婉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香水残留的味道，还有晚宴厅飘过来的菜香和人声。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她应该回去。回到晚宴厅，回到陆沉舟身边，把这一切都吞进肚子里。陆沉舟还在等她。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至少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在了她身边。至少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但至少是不够的。至少填不满沈婉清在她心里挖出来的那个洞。

但她需要一分钟。就一分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墨绿色的丝绒裙摆下，手指攥成拳，指节发白。那只手上还戴着婚戒，是契约的象征，不是爱情的承诺。但此刻它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陆沉舟选择了坐回她身边。

她记住了这一点。像记住溺水时一块浮木的方向。那块浮木够不够结实，能不能把她带到岸上，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它是浮着的。

可沈婉清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拔不出来。

晚宴厅的方向传来更响的笑声。有人在叫陆沉舟的名字，声音很远。

顾知微松开拳头，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像四道月牙。她用拇指抚了一下，那感觉麻麻的，带着一点钝痛。

她把裙摆理平，墨绿色的丝绒在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抬起头，挺直脊背，朝晚宴厅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像是走向一场还没结束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