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店员端上来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顾知微端起拿铁，杯身温热。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里。她问。

上周。他说，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想找个地方想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睛，想清楚了，就想带你来。

顾知微的手指在杯身上收紧了一下。陶瓷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温热，但不烫。

四

太阳开始向西边沉去。

梧桐树冠从翠绿变成了墨绿，叶片的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斑。露台上没有开灯，只有那盏铜质烛台上的蜡烛在燃烧，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聊了很多。不，主要是她说，他听。她说了工作室最近的项目，说了客户的奇葩要求，说了苏蔓蔓又换了新男朋友。他说了烬舟资本的近况，说了程野在健身房扭伤脚踝的事，说了陆母上周去了趟香港。

这些对话平淡无奇。但正是这种平淡，让顾知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她不需要提防什么，不需要揣测什么。他们就像两个普通的朋友，聊着普通的天。

但这不是今晚的重点。她知道。他也知道。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陆沉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顾知微认出来了。那是他们的契约。一年前签下的那份契约。

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后背不自觉地坐直了。心脏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陆沉舟在桌面上打开了文件夹。

白纸黑字。契约期限三年。甲方的名字是陆沉舟，乙方的名字是顾知微。她的签名在右下角，笔迹是一年前那个怯生生的自己留下的。

这份契约。他开口，声音在露台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本来就不公平。

顾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年一到就结束。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像交易。

风停了。梧桐叶不再沙沙作响，露台上一时之间只剩下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陆沉舟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是他惯用的那支万宝龙。他拧开笔帽，将笔尖悬在契约的背面。

顾知微看着他。她的呼吸变得浅而快，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笔尖落在了纸上。墨水在纸面晕开，他写字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石碑。

第一个字：永。

第二个字：不。

第三个字：解。

第四个字：除。

然后他换了一行。

期。限。是。一。辈。子。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契约推到了她面前。

顾知微低头看。八个字，黑色的墨水，在契约背面的白纸上格外醒目。笔迹刚劲，有力，没有一处涂改。

你……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我不想再跟你签交易了。陆沉舟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露台上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她的耳朵里，我想签的是——家。

顾知微的指尖开始颤抖。她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家。这个字在她舌尖上滚动，带着一种她不敢轻易触碰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里面有火苗在跳动，有紧张，有期待，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确定吗。她问，声音很轻，但在颤抖。

确定。他说，没有犹豫。

她伸手去接过那支钢笔。笔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沉甸甸的。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汇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期限是一辈子的下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知。微。

最后一个笔画落下的时候，一滴眼泪落在了纸上。她没忍住。那滴眼泪晕开了墨迹，在字的最后一笔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水痕。

陆沉舟伸过手来，握住了她握着笔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手指有力地包裹住她的。

这辈子，他说，你是我的人了。

顾知微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但她控制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他的脸和她平视，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哭。他说。

我没哭。她哽咽着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哭。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烛光在他们之间燃烧，梧桐叶在身后沙沙作响，风里有夜来香的清甜气息。

顾知微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烛光和泪水，还有她自己的脸。

这不算你赢。她说。

我知道。

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更珍惜。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用命令和交易来定义一切的男人，此刻蹲在露台的地砖上，仰头看着她，像是仰望整个世界。

梧桐叶在风中再次响起，沙沙，沙沙，像一段远古的祝语。

顾知微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环住了她的后背，抱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

陆沉舟。她在他耳边说。

你要是再骗我，我就把这纸契约撕了。

他说，但你撕之前，我先撕了自己。

她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他没躲，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烛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露台的白色墙壁上，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