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知微是被手机震醒的。

连续两天被手机震醒，放在以前她会烦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震动频率很轻，一下，停了，又一下，像是怕吵到她，又舍不得放弃。

她睁开眼，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涌进来，比昨天更亮。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七点整。

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陆沉舟。

内容只有一个词：早安。

顾知微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被子滑到腰际，空气里的凉意拂过手臂，但她不觉得冷。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再看一遍。还是那两个字，没有变。

早安。

不是起了吗，不是今天行程，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控制欲的询问。就是两个字，早安，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任何一个普通的人，发给另一个他在意的人。

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轻，很快，连她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打算再睡十分钟。但眼睛闭上了，脑海里还是那两个字。陆沉舟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头觉得太肉麻，还是嘴角也和她一样弯着？

十分钟后她起床了。刷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含着满嘴泡沫低头看。

中午别点外卖。

她咬着牙刷，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复了一个字：

二

中午十一点四十，前台小林探头进来。

知微姐，有人找。

顾知微从画板前抬起头，铅笔还夹在指间。她以为是客户，或者快递员。她走出去，看到陆沉舟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提着一个三层食盒。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头发没有梳成背头，而是自然地向前额垂落几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常柔和了很多，像一幅被调低了对比度的画。

工作室里几个设计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他和顾知微之间来回移动。小林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今天阿姨做了糖醋排骨。他把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你以前吃过一次，说好吃。

顾知微愣了一下。她说过吗？什么时候？

她想起来，那是三个月前。陆母生日宴上，她坐在角落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吃。当时陆沉舟坐在她对面，她以为他没听见。

他听见了。不仅听见，还记得。

你……她接过食盒，不锈钢的盒身还温着，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温度一闪而过，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顺路。他说。

顺路？烬舟资本在城东，她的工作室在城西，中间横跨整座城市。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那你呢。她问，吃了吗。

还没有。

她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工作室里几道八卦的目光扎在她背上，让她不太自在。她接过食盒，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黑色越野车在巷口消失的时候，顾知微还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提着那个尚有余温的食盒。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晚上别加班太晚。

不是命令。这一次，她听得出来，那句话的末尾轻轻向上扬，带着询问的味道。

三

晚上九点，工作室只剩下顾知微一个人。

其他人都走了。小林走的时候还挤眉弄眼地问了一句：知微姐，早上那位是你男朋友吗？好帅啊。顾知微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好好画你的图。

现在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她专注在手里的设计稿上，一个高端住宅的软装方案，客户要求周三之前出初稿。时间很紧。

灯灭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叫了一声。

黑暗像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手里的铅笔掉了，在桌面上滚了一圈，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心脏狂跳，手指攥紧了桌沿，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寻找任何一点光亮。

手机。手机在哪。

她伸手在桌面上摸索，指尖碰倒了笔筒，哗啦啦一阵响。就在她快要摸到手机的时候，灯亮了。

不是大灯。是一束手电筒的光，从门口照进来。

她眯起眼睛，逆着光看过去。陆沉舟站在门口，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还搭在墙上的开关面板上。

电路检修。他说，物业刚通知的，整条街都停电。

顾知微的心脏还在狂跳，但不是因为灯灭了。她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说。

又是顺路。又是路过。她什么时候住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他从门口走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脚边：你的铅笔。

她低头看。那支铅笔躺在地板上，笔芯断了一截，笔尖裂成两半。她弯腰去捡，他也蹲了下来，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

我陪你等。他说。

等什么。

等电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物业说大概十一点恢复。

顾知微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把铅笔放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面对画板。但黑暗让她的眼睛不适应，台灯不亮，她什么都看不清。

过来坐。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电筒被他放在了茶几上，光束朝上，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白色的光斑。借着这微弱的光，她能看清他的轮廓，但看不清表情。

你总是在这个时间路过城西吗。她问。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