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天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传来他换了一个坐姿的响动，沙发皮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想看看你吃了没有。他说。

顾知微想起中午的糖醋排骨。三层食盒，一层排骨，一层清炒时蔬，一层米饭。她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连酱汁都拌了饭。她本来想拍照发给他，又觉得太刻意，最后只把食盒洗干净放在了前台。

吃了。她说，很好吃。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平时更轻，下次让阿姨做红烧鱼。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鱼。

你喜欢。

简单的三个字。顾知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一下。她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吃鱼吗？是那次在餐厅，她多夹了两筷子鲈鱼，他就记住了。

黑暗让感官变得敏锐。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就在她身边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咖啡混合的气味，那气味曾经代表着控制和压迫，此刻却只代表着他在。

陆沉舟。她开口。

你不用这样。

哪样。

送饭，顺路，等我。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我不会因为你不做这些就反悔。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束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座沉默的岛屿。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做。

她转过头看他。但太黑了，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侧脸的剪影。

以前我不在乎你想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现在我想知道。想知道你吃了没有，今天累不累，画图画得顺不顺。

顾知微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黑暗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它让人卸下防备，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

图画得不顺。她说，客户要求周三交稿，我还有三个房间没设计。

什么风格。

新中式。

难点在哪。

软装配色。她说，客户要低调但不失奢华，说了等于没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是一闪而过，但她听见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是轻轻的一声，从鼻腔里发出来的。

像我妈。他说，我要看着贵气但不能俗气

顾知微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的笑声在黑暗里交汇，又消散。

四

十一点零五分，灯亮了。

大灯骤亮的那一刻，顾知微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几秒钟，她看向沙发对面，陆沉舟已经站了起来，正在穿外套。

太晚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收拾好东西，跟他下楼。车停在工作室门口，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车上，他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垂在换挡杆旁边。顾知微看着窗外，街景在深夜的寂静中向后退去。

她的右手放在座椅边缘，指尖离他的左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红灯。车停了。

他的手从换挡杆上抬起来，覆盖在她的手上。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没有看她，仍然正视着前方的红灯，仿佛这个动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知微没有缩回手。

她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上的大手，看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这道疤。她说。

小时候。他简短地回答，摔的。

绿灯亮了。他的手没有松开，单手控制着方向盘，车继续向前。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从手背传遍全身，像电流，像暖流。

车在小区楼下停稳。

顾知微去拉车门把手，但他的手仍然握着她的。她回头看他。

今晚。他开口，停顿了一下，我陪你。

不是陈述句，不是命令。句尾轻轻上扬，带着询问的味道。像一个男人在征求一个女人的同意，而不是一个上司在通知下属。

顾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很深，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被拒绝的恐惧。他在等她的答案。

她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她看见了。

她下了车，他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走进那个他们共同居住了一年的公寓。

电梯里，他仍然站在她身侧，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她的很近。

门开了，顾知微走进去，弯腰换鞋。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给你泡茶。他说，你早点睡。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她知道他在给她选择的空间。这一步跨过去，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进来吧。她说。

他跨过门槛，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