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台面上，把不锈钢水壶照成一面小镜子。

顾知微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木铲，眼睛盯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蛋白已经从透明变成雪白，边缘卷起，呈现出金黄色的脆边。蛋黄还是完整的，圆鼓鼓地躺在中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翻了个面，动作熟练。木铲碰到锅底，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她听见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陆沉舟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时的热气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酥痒。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沾着一点湿气，是刚洗完澡的缘故。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软，贴着她的后背。

别闹。她用胳膊肘轻轻推他，蛋要糊了。

糊了我吃。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糊了你还吃？

你做的。他说，都吃。

她的心软了一下。木铲在手中转了半圈，把煎蛋盛进白色的瓷盘里。盘子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是她上周从宜家买回来的，花了十九块九。陆沉舟家的餐具以前全是纯白的，没有任何花纹，冷得像医院里的手术器械。她看不下去，一点点地替换成有温度的东西。

去坐着。她说，还有一个蛋。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后，呼吸温热而绵长，再抱一会儿。

这样的日常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二

半个月前，韩立坤的攻势被暂时遏制。证监会的举报进入调查程序，城南地块竞标延期，北郊物流园的贷款银行收紧了信贷。韩立坤像一条被打了七寸的蛇，盘起身子，缩回了洞里。

一切安静下来。

陆沉舟减少了去公司的频率，把更多的工作交给程野和远程会议处理。他每天早起，和她一起吃早餐，然后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文件。她忙工作室的事情，他处理公司的事务，两个人各据沙发的一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递一杯水。

中午他做饭，或者她做。下午她出去见客户，他就送她到门口，说晚上等你。晚上他们一起看电影，或者并肩坐在露台上，看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这是她从不敢想的生活。

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商战，不是那种生死一线的危机，也不是那种契约婚姻里的剑拔弩张。而是这样的日子：煎蛋的香气，阳光落在地板上的光斑，他从背后抱住她时的体温，以及那种不需要说话就很安心的默契。

她把第二个煎蛋盛进盘里，关掉火。灶台上的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褐色的液体从滤嘴里滴落，香气在厨房里弥散开来，和煎蛋的油脂香气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早晨气息。

知微。他在她耳边说。

今天别出门了。在家陪我。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下巴上有层青色胡茬，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宅在家里。

以前。他说，现在不一样。

他没回答。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松开了她。

我去冲咖啡。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三

早餐后，顾知微端着水壶走上露台。

露台上放着七八盆植物。两盆茉莉花，一盆薄荷，一盆绿萝，还有几盆她叫不出名字的多肉。这些植物都是这半个月里陆续搬上来的。陆沉舟以前从不养植物，露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长椅和一个玻璃茶几。

她说太冷清了。第二天，程野就搬来了一车的植物。

她给茉莉花浇水。水壶是绿色的塑料材质，壶嘴细长，水流很细，像一条银色的线，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茉莉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几乎透明，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花叶。叶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触感柔软。一只小蚂蚁从叶片背面爬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爬了一段路，然后又折返回去，消失在叶片的阴影里。

不知怎的，她今天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她，又像是平静的水面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她直起腰，环顾了一圈露台。城市在阳光下正常运转，远处的高楼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马路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胸口的那种闷感却挥之不去。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她先没在意。她的手机每天早上都会响几次，工作室的客户、苏蔓蔓的微信、快递的电话。但当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钟，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听到了呼吸声。很沉重，很缓慢，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气流摩擦声道的粗糙响动。那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控制，又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顾小姐。

声音很低，很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声音。那是一种经过处理的声音，无法分辨性别，无法分辨年龄。

享受你最后的平静日子吧。

电话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蹲在露台上，水壶还提在手里。水从壶嘴漏出来，落在拖鞋上，但她没有动。

那句沙哑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她的神经。韩立坤要做什么？他要对她做什么？还是他要对陆沉舟做什么？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指尖冰凉，像是血液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水壶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溅出来，打湿了地板和裤脚。但她没有感觉到湿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向上，在后颈处凝结成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

她猛地转过头。

陆沉舟站在露台的推拉门旁，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看着她，眉头皱着，目光从她脸上的表情移到地上的水壶，再移回她的眼睛。

她迅速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事。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稳。她弯下腰，捡起水壶，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