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周，陆沉舟只睡了十二个小时。

顾知微数过。不是刻意去数，而是她每次半夜醒来，都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冰凉的床单，凹陷的枕头，证明他曾经躺过，但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躺在床上，听见的不再是他的呼吸声，而是客厅里压低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试过等他。凌晨两点，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门口，看见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轮廓分明的脸照成一种惨淡的青色。她叫他名字，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先睡。我马上来。

这个，往往是三四个小时之后。有时候她凌晨五点醒来，才感觉到他从身后抱上来，浑身带着烟草和咖啡的味道，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确认她还在。

第七天晚上，顾知微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而是被一种直觉拽醒的。她的心跳得很快，胸口闷闷的，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背爬上来。她伸手摸向身边的位置——空的。床单冰凉，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键盘声，没有说话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比噪音更可怕。

二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穿拖鞋，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细细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亮痕。

她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皱起眉头。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冷冷的蓝色。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

他的身体向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很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动，从指尖传到手腕，像是有电流在他的血管里乱窜。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二十多个，有些已经摁灭了，有些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在蓝色的屏幕光里缓缓上升，是无声的叹息。

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脸。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顾知微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沉舟。

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红色的细线密密麻麻地爬满整个眼球，像是一张破碎的网。眼眶深陷下去，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至少三天没刮。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不是她熟悉的陆沉舟。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陆沉舟。不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陆沉舟。

此刻的他，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狼。绝望、疲惫、恐惧，所有这些情绪在他眼睛里翻滚，但他还在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那层快要碎裂的伪装。

知微。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很久没说过话，也可能是大哭过一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腮帮的肌肉突突直跳。

我快撑不住了。

三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只有五个字。

但顾知微觉得，这五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如此深的脆弱。不是那种逞强之后的短暂疲惫，不是那种可以睡一觉就恢复的劳累。这是一个人被压到极限之后，终于承认自己会疼、会怕、会撑不住。

她站起来，搬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身边。

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她想象的更凉。手指还在发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要用自己的体温把他焐热。

你说。她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都锁在心底，习惯了在人前做一个无坚不摧的陆沉舟。

但她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指纤细而柔软，但力道很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他闭上了眼睛。

韩立坤。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攻击了五个项目。三个资金链断了。我追回了两个，还有一个——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三个亿，追不回来。

顾知微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

老爷子。他继续说，声音变得更低，他知道了我们的事。他派人传话，要我跟你划清界限。他说——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他说韩立坤的目标是你。只要我把你交出去，韩立坤就会收手。

顾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得对。陆沉舟睁开眼睛，看着她，眼底有血丝在跳动，韩立坤的目标确实是你。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把你交出去，一切就结束了。

你不会的。她说。

我不会。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但那层坚定下面藏着颤抖，所以我必须保护你。我必须赢。我不能输，输了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手指从她手里抽出来，抱住自己的头。他的身体向前蜷缩，肩膀在发抖。

我害怕。他说。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屈辱的痛苦，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场面我都见过，什么危机我都处理过。但这一次——

他的声音断了。

我害怕我保护不了你。他说，我害怕我输了，你会出事。我害怕我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就看不见你了。我害怕——

他的手从头上放下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的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

我不能失去你。他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一辈子，拥有的东西不多。钱、公司、地位，这些我都有了，但我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眼白里的血丝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