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七天。

顾知微站在衣柜前，手指从一排衣服上滑过。棉质的、亚麻的、丝绸的，各种质地在指尖留下不同的触感。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陆沉舟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声刻意放轻，怕吵醒她。但她早就醒了。天还没亮她就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七天前，韩立坤的死亡威胁来了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陆沉舟不让她出门，程野安排了保镖在楼下二十四小时轮守。她感激他们的保护，但她受够了。

受够了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受够了让所有人挡在她前面。受够了被动地等待，等待危险过去，等待别人来保护她。

她不是那种人。

她的手指停在一套藏青色的职业套装上。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剪裁利落，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几分。

她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

你要出门。

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问句。

她转过身。他站在卧室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他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上升。

她把套装搭在手臂上，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客户要见。

可以让保镖跟着。

我知道。她走过去，仰起头看着他的脸，我不会拿自己冒险。但我也不会躲一辈子。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深深的纹路在眉心刻出一个川字。

知微——

沉舟。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在外面战斗，我也要战斗。我的战场不是在家里等着，而是在外面做我该做的事。

她伸出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相信我。她说。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倔强。

他从一开始就爱上的，就是这份倔强。

他说，但保镖跟着。

二

工作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楼。

顾知微走进电梯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个三十多岁，寸头，耳朵上有一道疤。另一个二十五六，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站位很专业，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

电梯里的其他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顾知微面不改色，按下二十三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大步走向工作室。

推开门，小周第一个看到她。

顾姐！小周从工位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来了！

我不该来吗。顾知微把包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环顾四周。七天没来，工作室依然整洁有序。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势喜人，叶子垂到了桌角。白板上的设计图还停留在她上次画的地方。

不是！小周连忙摇头，我是说，你还好吗？你那个——

我没事。顾知微解开外套的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丝质衬衫，小郑呢？

在会议室，客户还没到。

准备一下。顾知微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十分钟后开会。

小周愣了一下。她以为顾知微今天是来露个面就走的，没想到是来真的。

顾姐，你确定吗？

我确定。顾知微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这个项目是我一手跟的，我不可能把客户交给别人。

小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跑向会议室。

顾知微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七天没碰工作，邮箱里堆了两百多封未读邮件。她一一打开，快速浏览，该回复的回复，该标记的标记。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睛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这种状态让她感到踏实。不是因为工作本身，而是因为她终于又在做点什么了。

被动等待的感觉太糟糕了。像是被人绑在椅子上，看着别人在面前打来打去。她不喜欢那种感觉。从小就不喜欢。

三

客户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企业家，经营着一家高端咖啡连锁品牌。她穿着一身驼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顾小姐。她微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

林总。顾知微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林总在会议桌前坐下，目光在顾知微脸上停留了几秒，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谢谢。

小周和小郑坐在旁边，面前摊开着设计方案。顾知微打开投影仪，第一张设计图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

这是我们为贵品牌第三家门店设计的空间方案。顾知微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幕布上移动，整体风格延续了前两家店的工业复古风，但在细节上做了升级。

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第一，灯光系统。我们改用可调节色温的轨道灯，白天用冷光突出咖啡的色泽，晚上用暖光营造私密感。第二，座椅布局。去掉了一半的隔断，增加了长条共享桌，迎合当下年轻人社交办公的需求。第三——

光点停在一张效果图上。

我们在吧台的正后方设计了一面绿植墙。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用咖啡渣培育的可食用苔藓。这既符合环保理念，又能成为店内的打卡点。

林总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意思。她说，这个绿植墙的成本是多少？

初步预算八万。顾知微说，包括钢架结构、灌溉系统和植物本身。后期维护费用每月两千。

能降到六万吗？

可以。顾知微说，如果用国产钢架代替进口，成本可以降百分之二十五，视觉效果完全一样。

林总笑了。

顾小姐，我喜欢你的效率。她说，这个方案我基本满意，绿植墙的部分我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一下。下周给你答复。

好的。

林总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顾知微。

顾小姐。她说，我看过新闻。

顾知微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林总说，有人威胁你。但你看，你今天还是来了。

她微笑着，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

我喜欢跟这样的人合作。她说完，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小周第一个开口：顾姐，她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顾知微关掉投影仪，收拾桌上的文件，就是夸咱们专业。

四

中午，工作室的人陆续出去吃饭了。

小周问顾知微要不要一起去，她说不用，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走出写字楼，拐过街角，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找到一张长椅。长椅旁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