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机响起的时候，陆沉舟刚睡着。
不是普通的短信提示音，而是来电铃声。尖锐的蜂鸣声在黑暗中炸开。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坐起身，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气丝：陆沉舟......来一趟仁心医院。停顿，剧烈的喘息声透过电流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温以琛。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那个声音他认得，曾经温润如玉的嗓音，如今沙哑破碎。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几个月前的医院走廊里，温以琛对他说：照顾不好她，我随时会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用这样一种方式。
关于韩立坤。温以琛又补了一句，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炸出来，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五脏六腑被震动的痛楚，快点。
电话挂断了。
陆沉舟掀开被子，动作很快。顾知微在他身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谁的电话。
公司的事。他套上衬衫，扣扣子的手指稳而快，你睡，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
很快回来。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他停顿了半秒，想记住这个味道。
然后转身出门。
二
深夜的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兽。
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昏黄的光带，车流稀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陆沉舟的车在空旷的高架桥上疾驰，仪表盘上的指针指在八十码，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温以琛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种虚弱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衰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被病魔啃噬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而他还在凌晨打来电话，说有东西给你。
陆沉舟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一百。
医院门口的路灯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他把车停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门。值夜班的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红色的数字在黑色的屏幕上闪烁，像是在倒计时。
七楼。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一盏台灯亮着，在白色的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一个年轻护士抬头看他，眼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探视时间过了，您——
温以琛。陆沉舟报出名字，他叫我来的。
护士愣了一下，表情变了。
708病房。她说，声音低下去，但温医生情况很不好，您尽量快一点。林医生嘱咐过，他不能受刺激，也不能太累。
陆沉舟点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708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推开门，脚步顿住了。
温以琛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子中间，瘦得几乎要看不见。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兀，下巴上有一层没有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整个人褪了色，模糊而脆弱，随时会碎掉。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很慢，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力气。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更轻，一呼气就会散掉。他试图坐起来，但手臂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又落了回去。
三
陆沉舟走过去。病床边放着一把椅子，但他没有坐。
他看着温以琛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一行交易记录——仁心医院账户，收款方一栏写着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你发现了什么。
温以琛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张截图。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放大版，金额一栏写着：八千六百万。转账日期是三个月前，备注栏写着医疗设备采购预付款。
韩立坤。温以琛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的资金链里有一笔......转到了仁心医院的账户。他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我查过了......这个账户名义上属于医院设备采购部，实际上......是空壳。从来没有什么设备，钱到账之后第二天......就被转走了。
陆沉舟盯着屏幕。那串账户数字后面跟着一个银行名称——Credit Suisse AG。
瑞士信贷。
这是他的洗钱中转站。温以琛说，钱从国内几家空壳公司出来，经过离岸账户，转到这个瑞士银行账户。然后再以医疗设备采购的名义......流回来。干干净净，查不到源头。
他说着，手指颤抖着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
白色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号码。十八位数字，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个数字墨迹晕开了一小块，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拿着。温以琛把纸条递过来，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陆沉舟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条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温以琛的手指——冰凉，瘦削，骨头外面只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那只手曾经握过手术刀，在手术台上站过十几个小时，救过无数人的命。如今却连一张纸条都拿不稳。
他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那串数字在他的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段被加密的遗言。
四
你怎么查到的。陆沉舟问。
温以琛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看到新闻......他说，知微被威胁。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睫毛颤动了一下，嘴角有微小的抽动，我睡不着......就让护士拿来平板。医院内部系统......我有权限，用了二十年......每一条记录都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沉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个 CIDP 急性发作的病人，本该绝对静养，却在凌晨时分盯着屏幕看了几个小时，从成千上万条数据里找出了这一笔被精心隐藏的转账。
你该休息。陆沉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