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琛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

休息......他说，没时间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陆沉舟心里。

他看着温以琛。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人的神采，而是燃烧到尽头的回光返照。

谢谢。陆沉舟说。

温以琛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个健康，一个垂危。一个拥有她，一个曾经爱她。他们之间有过敌意，有过较量，有过心照不宣的竞争。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用谢我。温以琛说，我不是为你。

我知道。

我是为她。温以琛的声音轻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只要她安全......谁做的事，不重要。

陆沉舟攥紧了手里的纸条。纸张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我会用这个。他说，扳倒韩立坤。

温以琛又闭上眼睛，陈律师知道怎么做......这个账户......够让他定罪了。

五

陆沉舟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在了床单上。

他回过头。

温以琛弯着腰，上半身向前倾，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血滴在白色的床单上，迅速晕开。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痛苦，而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警报。

又是一口。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溅在他的病号服领口，溅在床头的护栏上，溅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红色的血滴在白色的数据表格上滚落，拖出一道道歪扭的痕迹。那台平板还在亮着，屏幕上的瑞士银行账号被血滴覆盖了一半，变得模糊不清。

陆沉舟僵在原地。

三秒钟。或者更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得变形。

温以琛。

他喊了一声，冲回床边。

温以琛的身体在颤抖。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痉挛。他的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他的手从嘴边垂下来，掌心里全是血，暗红发黑，浓稠得触目惊心。

叫医生。陆沉舟朝门口喊，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叫医生！

然后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急促的铃声在病房里炸响。护士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林语嫣的声音：让开！

她冲进病房，手里还拿着听诊器，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血迹，脸色瞬间变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消化道出血。她一边喊一边按铃叫支援，准备止血针，联系血库，快！

护士们涌进来，人影在病房里晃动。白色的身影，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只有那滩血是红色的，刺目的红色，在陆沉舟的视野里燃烧。

他被挤到了墙边。

他看着林语嫣给温以琛注射药物，看着护士们忙碌地更换床单，看着温以琛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停止颤抖。那个男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落叶，终于安静下来。

混乱持续了十分钟。时间的概念在那个小小的病房里失去了意义。

六

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温以琛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了一身新的病号服，躺在换过床单的病床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微弱但平稳。药物起了作用，让他从剧痛中暂时解脱出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近乎透明，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陆沉舟走到床边。

林语嫣正在调整输液管，看到他过来，直起身，眼睛红红的，刚哭过。

他的情况你知道多少。陆沉舟问。

林语嫣咬了咬嘴唇。

CIDP急性发作。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神经系统全面受损，现在......脏器也开始出问题了。刚才的出血是胃黏膜下血管破裂，说明消化系统已经在衰竭。

还有多久。

林语嫣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眶更红了，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泪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陆沉舟不需要她回答。

他看向温以琛。那个男人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在沉睡。但他是醒着的，陆沉舟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动，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蜷曲，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陆沉舟俯下身，靠近温以琛的耳边。

我走了。他说，纸条我会交给陈律师。

温以琛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陆沉舟看懂了口型。

三个字。

别告诉她。

陆沉舟站直身体。

三个字的重量，压在他的手心里，和那张纸条叠在一起。他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记。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远处有病人在呻吟，声音断断续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刺鼻而冰冷。

陆沉舟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那串瑞士银行账号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晕。

八个数字，六个字母。

他用生命换来的数字。